六月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时,我已经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好一会儿了。手机闹钟还没响,胃里却像装着一只扑腾翅膀的鸟,扑棱棱地搅得人不得安生。今天是第一次面试,我反复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昨晚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两点才勉强睡着,脑子里塞满了网上看来的面试技巧——“请用三个词形容你自己”、“说说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每一个问题都像考试卷上那道总也解不出来的大题,让人心里发虚。 我翻身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种凉意顺着脚底往上窜,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房间里还是我从小到大住的那间,粉白色的墙纸上贴着几张大学时买的明信片,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会计学的教材和考级资料。我的房间,干净,规矩,像我这二十二年的人生一样,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重点小学、重点初中、重点高中,然后是本市还算不错的二本院校财会专业。父母在客厅的茶几上给我留了牛奶和面包,旁边压着一张便条:“面试顺利,爸妈相信你。”我盯着便条上母亲那工整得近乎刻板的字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就是我们家的风格——体面、克制、按部就班。父亲在机关单位做了大半辈子,母亲是中学老师,他们在本市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托了点门路和人脉,供我读书、让我学琴、送我上各种补习班,从来不曾亏待过我。可也正因为这样,我一直活在一种温和的、包裹着丝绒手套的压力里。他们理所当然地觉得应该帮我安排一份安稳的工作——银行柜员、事业单位的财务岗、或者干脆托关系塞进哪个机关,像所有中产家庭的孩子那样,舒舒服服地走上人生的既定轨道。 可我偏不。说不出为什么,也许正是因为这种“理所当然”让我隐约感到胸闷。二十二年了,我所有的选择几乎都是父母帮忙做的,从高中文理分科到大学专业方向,从穿衣打扮到交什么朋友,每一件事都被母亲那双审视的眼睛过滤过。我不想连人生第一份工作都要靠他们来施舍,我想靠自己——哪怕就是一份月薪三千的出纳岗,只要是我自己找到的,我也觉得理直气壮。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埋了很久,终于在拿到毕业证那天变成了一个笃定的决定。 为了这个决定,我在招聘网站上投了几十份简历,像把无数个自己折成纸飞机,闭着眼睛往外扔,不知道哪一只会飞回来。这家房地产公司是第一个给我回电话的,虽然电话那头的男人说话含含糊糊,只说了地址和时间就匆匆挂断,但我还是兴奋得在房间里蹦了好几下。现在想想,我那时真是单纯得可笑,一个连面试地点都说不清楚的公司,一个在电话里连公司全称都要顿一顿才想起来的HR,我竟然丝毫没有起疑心——或者不是没有起疑,而是那个阶段的我太想证明自己了,任何一根稻草都想死死抓住。 手机闹钟尖锐地响起来,把我从乱糟糟的思绪里拽回现实。我看了看时间,七点整,面试约的是上午十点半,但考虑到我要去的那个地址在郊区,时间并不算宽裕。我深吸一口气,把父母留下的便条翻了个面,不想再看到那些字,然后走进浴室开始洗漱。 热水哗哗地浇在脸上,我把洗面奶揉出细腻的泡沫,在脸颊上打着圈。镜子被蒸汽蒙上一层雾,我伸手抹了抹,露出一张还带着几分学生气的脸。我的长相算不上惊艳,但胜在五官端正清秀——眉毛弯弯的,眼睛不算大却有点圆,鼻子小小的,嘴唇薄薄的没有涂口红也带着一点天然的粉。皮肤是遗传了我妈的,偏白,大学室友总调侃我太白显得她们黑。我把泡沫冲干净,仔细看了看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心想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邻家女孩”类型吧,不算什么美女,但也不至于让人看了不舒服。 洗完澡我裹着浴巾回到房间,打开衣柜,昨天已经提前挂好的那套粉色套装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在满柜子的T恤牛仔裤中间显得格外扎眼。这套衣服是我和男朋友王宇一起逛街时买的,说起来也不算“一起”——他全程坐在商场的长椅上刷手机,偶尔抬起头来敷衍地点头说“好看好看”,眼神都没落在我身上。最后还是我自己咬着牙买下了这套标价八百多的套装,八百块对于一个还没工作的毕业生来说不算小数目,但我告诉自己,面试需要投资。 我把浴巾搭在椅背上,光着身子站在床边,拿起那件粉色的短袖西装外套看了看。料子还算挺括,颜色是很浅很嫩的粉,不会显得太幼稚也不会太老气,刚好踩在那个微妙的平衡点上。配套的裙子是A字型的,长度大概到膝盖上方两指的位置,既正式又不失年轻感。我把它们摊在床上,又拿起旁边那双还没撕标签的淡粉色丝袜,心里涌起一股紧张又兴奋的情绪。说实话,我从来没穿过这种颜色的丝袜,平时就算是穿裙子,也都是光着腿或者穿肉色的,这种带颜色的丝袜在我看来一直是成熟女人才会用的东西。我在店里犹豫了很久才买了这双,因为网上说面试穿稍微带一点颜色的丝袜会显得更精神,我当时还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夸张,但现在想想,我还是乖乖信了。 我坐在床边拆开丝袜的包装袋,塑料包装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一双薄如蝉翼的丝袜滑落在我腿上。我拿起一只,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去,像网上教的那样一点一点地从脚趾开始往上卷。丝袜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贴在皮肤上的一瞬间让我打了个寒噤。我慢慢地把袜子卷过脚踝、卷过小腿,然后用两只手交替着往上拉——第一次穿,动作生疏得很,指甲还差点勾到了丝线。我紧张地赶紧检查了一下,还好没有勾丝,于是继续小心翼翼地往上拉过膝盖,拉到大腿根的时候,丝袜已经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了我整条腿。那种紧绷的感觉很奇特,不是不舒服的紧,而是一种被轻微压迫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拥抱着皮肤的感觉。我站起来对着穿衣镜看了看,腿在丝袜的包裹下呈现出一种细腻的哑光质感,原本膝盖上的一点暗沉和腿上的细碎疤痕全被遮住了,整条腿看起来光滑、修长,有一种说不出的精致感。我伸手摸了摸裹着丝袜的大腿,掌心滑过的那一瞬间,手掌感受到的是丝袜滑腻的触感,而腿上传来的却是一种酥酥麻麻的陌生感觉,仿佛丝袜不是穿在腿上,而是在皮肤表面铺了一层细密的神经末梢。 我被那种感觉吓了一跳,急忙把手收回来,脸上莫名地有点发烫。心里冒出个别扭的念头——穿上这个,腿好像“亮”起来了,我从来没发现自己的腿还挺好看的?这个念头刚一冒头我就赶紧摇了摇头,觉得在面试前想这些有点不太正经,弯腰把丝袜的边缘整理好,又低头穿上了那双鱼口高跟鞋。高跟鞋是黑色的,鞋面是亮皮的,脚背被包裹住,但脚趾从前面露出来,脚后跟也从后面的开口处露出来,设计很特别。我站起身来,脚被高跟鞋托起大概六七公分,整个人的重心都往前移了,小腿肌肉绷紧,在丝袜的包裹下拉出一条流畅的线条。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内衣和丝袜高跟鞋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了。腿变长了,臀部也被高跟鞋自然地托起来翘了一些,腰显得更细,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手往上拉了一把。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有这样的姿态,站在镜子前的那个女人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这张脸,陌生的是这副身板。我转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白色的衬衫,衬衫是真丝的,摸起来滑滑软软,我把它穿在身上,一颗一颗地系上扣子,然后把衣摆整齐地塞进裙子里。衬衫的领子是标准的小尖领,刚好露出脖子下面一小截锁骨,不会太保守也不会太暴露。接着我套上那件粉色的短袖西装外套,外套的剪裁很合身,收腰的设计把我的腰身勾勒出来,下面搭配同色的A字裙,整套穿在身上的效果比在商场试的时候还要好。我又把昨天晚上特意去理发店做的发型整理了一下——原本的直长发被我烫成了韩国流行的那种发尾微卷的造型,蓬松地披在肩上,显得温柔又洋气。 我站在镜子前看了又看,心里又紧张又有点小小的窃喜。从小到大,母亲总说我“长得还行但不会打扮”,我也确实一直不太会折腾自己,觉得穿舒服最重要,T恤牛仔裤帆布鞋就是我的标配。可现在镜子里那个人,穿着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头发打理得精致服帖,看起来分明就是一个独立的都市女性。我试着对镜子露出一个面试时该有的微笑,然后自言自语地轻声说:“陈曦,你可以的,他们一定会要你。”说完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但心里确实踏实了不少。我拿起桌上的化妆包,对着镜子仔细地画了一个淡妆,打了薄薄一层粉底,画了眉毛,刷了一层睫毛膏,最后涂了一支豆沙色的口红。化妆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平时也不太化妆,总是画不好,但今天像是走了运一样,眼线都没有画歪。 全部收拾好之后我又在镜子前转了两圈,裙子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摆动,丝袜在光线照到的时候微微反光,高跟鞋让我比平时高出小半个头,连带着肩颈的线条都舒展了许多。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想:如果王宇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会是什么反应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压下去了。想到王宇,我的心情忽然变得有点复杂。他是我的大学同学,学计算机的,大二那年在我们社团联谊的时候认识的。说起来我们在一起也快三年了,但关系一直不温不火,室友们打趣说我们“比友谊多一点,比爱情少一点,像一壶没烧开的水永远停在七十度”。我知道她们是在开玩笑,但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王宇是个好人,老实、木衲、不花心,但也确实没什么情趣。我们约会的方式就是他来我学校门口等我,然后一起去食堂吃饭,或者偶尔去看个电影,但每次看电影他都会提前十分钟到,买了票就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两个人胳膊都挨不到一起。有时候我故意走慢一些想让他牵我的手,他也没察觉到,一个人闷头往前走。我们交往三年,除了牵手和告别时例行公事一样的拥抱,几乎没有任何亲密的接触。这倒不是说我不愿意——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的身体也会涌起一些陌生的躁动,让我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但我从来不敢去想,更不敢去做,总觉得那是不好的,是女孩子家不该想的。这种纠结的心态,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了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上个周末他来我家楼下等我,我们一起去旁边的小公园散步,两个人沿着湖边走了整整四十分钟,几乎没说超过十句话。我偶尔试着找话题,说些比如“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或者“我们班那个谁谁谁结婚了你知道吗”之类的话,但他总是“嗯”、“还行”、“不知道”这样简单地应答,话题就像乒乓球打在棉花上一样有去无回。后来我们累了在长椅上坐下来,傍晚的凉风吹过来,我下意识地往他身上靠了靠,他只是直直地坐着,并没有伸手搂我。我悄悄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夕阳下轮廓分明,其实长得并不难看的,但他永远都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那天回去之后我在床上躺了很久,心想我们这样到底算不算谈恋爱,如果算,为什么我从来没有那种心跳加速脸红发烫的感觉呢,如果不算,那这三年的时间又算什么呢。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今天是面试的日子,不该想这些有的没的。我最后检查了一遍挎包里的东西——身份证、毕业证复印件、几份简历、一支签字笔,还有补妆用的口红。一切妥当,我走到门口,弯腰穿上了那双高跟鞋。站起来的那一瞬间,鞋跟在门厅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噔”。我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门厅镜子里自己穿着粉色套装丝袜高跟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仪式感和力量感。这声“噔”不像是脚步声,更像是一个宣告,宣告一个穿着T恤的大学女生,从今天开始,要变成一个能够独立闯荡世界的女人了。 我挺直腰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拉开了家里的防盗门。楼道里很安静,我的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噔、噔、噔”的声音,从六楼一直响到一楼,每一步都是对自己的暗示和鼓励——别紧张,你可以,你做得到。我走出单元门,早上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我抬手遮了遮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阳光照得发亮的丝袜小腿,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了最后一遍:“陈曦,靠自己,证明给他们看。”然后我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往小区门口走去。那“噔噔噔”的声音,在路上划出一道果断而清脆的节奏,像是给自己穿上的铠甲在宣告一场征途的开始——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征途通向的,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写字楼的门口,而是一个连噩梦里都不曾出现过的深渊。小区门口的保安大爷看到我时明显的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看着我从他面前走过,目送我走出小区大门,在路边招手拦出租车。那一刻我心里还有一丝小小的得意——连看了我十几年的门卫大爷都差点没认出我,看来今天的形象确实不错。我打开出租车的后门坐进去,裙摆往上滑了一点,大腿上的丝袜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司机从后视镜里快速扫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礼貌地说出那个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的地址:“师傅,麻烦去这个工业区的路。”车子发动了,窗外的街景缓缓往后滑去,我靠在椅背上,攥了攥出汗的手心,心想一切都会顺利的。 出租车驶出小区门口的树荫,拐上主干道的时候,我还在低头翻看手机里存的那份面试注意事项,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胃里那只扑腾的鸟不但没有消停,反而扑棱得更厉害了,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包里,告诉自己镇定一点,不过是一场面试而已,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人家不要我,又不会死人。 车子在第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我下意识地抬头往前看了一眼,然后目光就僵住了——后视镜里,一双眼睛正盯着我。准确地说,盯的不是我的脸,而是更低一些的位置。司机的头微微歪着,眼睛通过后视镜的反射直勾勾地落在了我的腿上,那种眼神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打量,不像是在看一个乘客,倒像是在菜市场里打量一块摆出来的肉。 我的脸一下子就烫了。那种热度来得又快又猛,像有人往我脸上泼了一杯温水,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和脖子。我下意识地把并拢的双腿又紧了紧,两只手不知所措地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慌忙去扯裙摆,想把裙子往下拉一些。可这套套装的裙子是A字型的,原本长度就在膝上两指的位置,坐着的时候自然会往上缩,再怎么拉扯也遮不住裹着淡粉色丝袜的大腿。丝袜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和小腿线条连成一道流畅的弧线,那双黑色的鱼口高跟鞋又给这道弧线添了几分成熟的味道,我知道这身打扮好看——早上在镜子前我还在为这个窃喜——可现在被那种目光盯着,我忽然觉得这身衣服好像变成了一个我控制不了的什么东西,它吸引了不该吸引的注意,暴露了我不习惯暴露的部分。 红灯变绿了,车子重新发动,后视镜里的那双眼睛终于移开了。我暗暗松了一口气,手指攥着裙摆的边缘慢慢松开,掌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在丝袜上蹭过的时候留下一小片湿滑的印子。我告诉自己别多心,人家司机可能只是无意间看了一眼,是我自己穿得太拘束太紧张了才这么大惊小怪。可这个自我安慰还没落定,堵车的时候,那双眼睛又回到后视镜里了,还是那个角度,还是那种目光。不是无意的一瞥,而是有意识的、持续的窥视。我的胃收紧了一下,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只是被冒犯的恼怒,还有一种更加隐秘更加难以启齿的东西,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扫过心尖,让我坐立不安。 我从来没有被一个陌生男人这样看过。大学四年,我穿得最多的是牛仔裤和宽松的T恤,和男生说话也总是隔着礼貌的距离,走在校园里从来不会引起谁的特别注意。我不算漂亮,也不算出挑,一直以来自认为处在人群里最安全的那个灰色地带——不会被嘲笑,也不会被觊觎。可现在,在这个逼仄的出租车后座里,我忽然成了被凝视的对象,那双眼睛没有任何言语,却仿佛在说一些我从未听过的、陌生的、让我浑身不自在却又说不出是什么的话。 我想生气,可又不知道该气什么。人家确实没有说什么没有做什么,只是看了几眼,要是我大动干戈地指责他,反而显得我太敏感太小题大做了。可是那种不适感是真切的——他看我的眼神,和我看一份菜单、看一页考试卷子的眼神不一样,那眼神里有一种赤裸裸的东西,像是能透过丝袜透过裙子看到什么似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丝袜下面的皮肤隐约可见,粉色的袜色让腿看起来更白更细腻了,确实很显眼,我心里开始后悔,早知道就穿那条普通的黑色长裤了,干嘛非要听网上那些“面试穿搭指南”的话,把自己收拾成这个样子。可内心深处还有另一个声音在小声说——也许这说明你其实也挺好看的?我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把它甩开,觉得自己简直不知羞耻。 我不再抬头看后视镜了,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街景。可我能感觉到,那双眼睛还是会隔三差五地瞟过来,像一只无形的苍蝇,怎么赶也赶不走。我只好把双腿紧紧地并在一起,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摆的边缘,整个人僵得像一根绷紧的弦。我开始在心里祈祷快点到目的地,恨不得这段路能缩短成五分钟。 可偏偏路越走越偏。车子离开市区的主干道之后,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陌生起来。高楼大厦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的厂房和围起来的工地,偶尔掠过几家挂着褪色招牌的五金店和建材铺。街道变得坑坑洼洼,底盘被颠得咯噔响,司机骂骂咧咧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我看着窗外,心里的不安像滴在宣纸上的墨一样慢慢洇开——这是去哪儿?我报的那个地址,真的是这里吗? “师傅,还远吗?”我忍不住问了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司机“嗯”了一声没有回答,眼睛在后视镜里又扫了我一眼,这次看的是我的脸,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姑娘,你是去那个建筑公司面试啊?那边可偏得很,你一个人去?”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好奇,像是在期待我露出什么惊慌的神色。我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就又把目光移到窗外去了,不想让陌生人知道更多关于自己的事情,尤其是这个一直在后视镜里偷看我的陌生人。 车子又开了快二十分钟,终于在一个地方慢了下来。司机把车子往路边一靠,指了指前方说:“到了,前面那个工地就是。里面路不好走,我车进不去,你就在这儿下吧。”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下子愣住了。 这不像是应该出现在想象中的画面。那些天我反复勾勒过的面试场景,是一个窗明几净的写字楼大堂,有穿着衬衫的职员在走廊里匆匆走过,有前台小姐微笑着递上一张访客登记表,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洒在光洁的地板上,我踩着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响声走向电梯。可眼前的一切和我脑海里的画面没有一丝一毫的重合。左边是一片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一栋六层高的灰色建筑只刷了一半的外墙,另一半裸着水泥,在午前的阳光下显得灰扑扑的。脚手架歪歪扭扭地搭在楼体外面,绿色的安全网破了好几个洞,吊塔的吊臂孤零零地悬在半空,像一截折断的手臂。工地入口处堆满了沙子和碎砖,一辆水泥罐车横在门口,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排出的黑烟在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刺鼻的气味。 右边则是一片低矮的棚户区,密密麻麻的红砖房像是随意堆砌起来的,墙面上糊着乱七八糟的小广告,门口的空地上坐着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懒洋洋地摇着蒲扇,脚边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瓶。空气里混杂着工地扬尘的土腥味、垃圾发酵的酸臭味、还有隐隐约约的什么东西腐烂的气味,这些味道搅在一起,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了我的口鼻,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站在路边的太阳地里,高跟鞋的鞋跟在沥青路面上微微下陷,手攥着挎包的带子,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头顶的太阳晒得人发晕,早上出门时涂的那层粉底被汗水微微洇开了,我能感觉到额头上正在冒出细密的汗珠,它们顺着鬓角滑下来,沾湿了一小缕头发。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在耳边飞来飞去,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要么是我搞错了地址,要么就是这个公司压根就不在写字楼里,而我的那个面试,可能是在那栋灰扑扑的半成品楼房里进行的。 这个念头让我背上窜起一股凉意。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的鞋跟磕在路沿石上发出“咯噔”一声,像是在提醒我做一个决定——是掉头找辆出租车回家,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我看着前面那片乱糟糟的工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打扮,粉色套装、淡粉丝袜、黑色高跟鞋,站在这飞扬的尘土里格格不人,像是把一件精致的瓷器放在了一个满是油烟的厨房里,怎么看怎么不对劲。那一刻我心里第一次认真动摇了,那个早上在镜子前对我说“你可以的”的陈曦,现在咬着嘴唇站在路边,满脸都是犹豫和惶惑。 就在我杵在那儿举棋不定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没等我回头去看到底是什么,脚踝上就猛地被什么东西抓住了。那种触感来得太突然太粗暴,像是从地上伸出来一只骷髅手,五根硬邦邦的东西死死地扣住了我穿着丝袜的脚踝,粗糙、滚烫,隔着丝袜都能感觉到那些手指上的厚茧和裂口,像砂纸一样磨在我光滑的小腿上。 我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往前跳了一大步,脚踝从那只手里挣脱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像要炸开。我猛地转过身去,看见趴在地上的那一团东西,吓得又退了一步。那是一个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他趴在地上,一条腿从膝盖以下都没有了,断口处包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用一截麻绳扎着。身上的衣服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几片破布拼在一起,袖口和下摆都烂成了穗子,露出的手臂上满是疙疙瘩瘩的疤痕和污垢。他的头发粘成一缕一缕的贴在头皮上,脸上糊着一层黑灰,唯有两只眼睛从深陷的眼窝里露出来,眼珠浑浊发黄,像泡在脏水里的两颗玻璃珠子。他伸出一只干枯的手,五根手指像鸡爪子一样蜷着,仰头看着我,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姑娘,行行好……姑娘,行行好……给点钱吧……求求你了……” 我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被吓出来的冷汗沿着脊柱往下淌,把白衬衫的腰背处洇湿了一小片。刚才被那只手抓过的地方,脚踝上的丝袜还留着一个模糊的灰手印,我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还在发麻,像是那些粗糙的手指还留在上面。丝袜的纤维被拽得微微松了一点,好在没有勾丝,但那种被异物突然触碰的惊恐还盘旋在胸口没有散去,让我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我本能地想要往后退,离这个肮脏的老乞丐远一点,可我的目光落在他那条断腿的截面上,又落在他脸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上,脚就像被钉住了一样挪不动了。 他看起来真的很惨。不是那种在地铁口举着二维码乞讨的职业乞丐,而是一个真正被打断了腿的、可能遭受过什么可怕事情的人,浑身散发出的气息与其说是贫穷,不如说是被生活彻底碾碎之后残存的一口气。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乞讨者惯常的狡黠和计算,只有一种空洞的、几乎不像活人的呆滞,像两扇蒙了灰的窗户,里面什么光都没有。我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那种从小被教育出来的、看到可怜人就忍不住要帮一把的冲动压过了刚才的惊恐和胃里翻上来的恶心。 我拉开挎包的拉链,从钱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犹豫了一秒——这是我准备用来打车回家的钱。我看了看老乞丐,又看了看手里那张绿色的钞票,心想:算了,回去的时候坐公交车吧,反正公交车才两块钱,比打车划算多了,省下的四十八块对这么一个断了腿的老人来说也许能买好几顿饭。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几圈之后,我就把那张五十块递了过去。老乞丐接过钱的时候楞了一下,低头看看钞票又抬头看看我,那双浑浊的眼里闪过一瞬间的诧异,像是完全没料到我真的会掏钱,更没料到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掏了五十块。 然后他就开始磕头。不是敷衍了事的点一点头,而是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满是尘土的水泥地面上,“咚咚咚”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姑娘好心人——姑娘好心人——老天保佑你——”,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听了心里发酸的真切。周围路边那几个摇扇子的男人都扭过头来看,目光在我和老乞丐之间来回扫了几圈,脸上浮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我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火辣辣的,尴尬地冲老乞丐笑了笑,弯下腰想扶他起来,可一靠近就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汗臭、尿骚、伤口化脓的腥气混合在一起,熏得我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呕出来。我直起腰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说了句“没事没事,您别这样”,然后转身就往工地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老乞丐还趴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五十块的钞票,额头上一片红印子,正微微侧着头盯着我。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在午前的阳光里闪了一下,像是什么动物在暗处盯着猎物时眼睛里反射出的那种光。我当时只是觉得那眼神有些古怪,也没往心里去,转过头继续往前走,高跟鞋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小心翼翼地寻找着落脚的平地。我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虽然地址偏,工地也乱,但既然都大老远跑来了,总不能还没面试就打退堂鼓吧,也许里面的办公室是正常的那种,也许面试完之后就能顺利找到回家的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低头看了看脚踝上那个灰手印,弯腰用纸巾把它擦干净,丝袜下面的皮肤还残留着一丝被触碰过的异样感,那五根粗糙手指的形状好像还烙在上面,让我的小腿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我把用过的纸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朝工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走去。身后的老乞丐还在远处看着我,像一块被遗忘在路边的烂布。我那天还不知道,他那双混沌的眼睛,会在我人生中最漫长最可怕的那一夜,一直盯着我,从头盯到尾。 我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工地大门,鞋跟在碎石子和沙土上磕磕绊绊,每一步都像走在雷区里,好几次差点崴了脚。工地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混乱无序,到处堆着钢筋和水泥袋,铲车和翻斗车横七竖八地停着,地面上东一滩西一滩的泥浆水在太阳底下泛着油亮亮的光。空气里飘着呛人的水泥灰,我才走了几步就觉得嗓子眼里痒痒的,忍不住咳嗽了好几声,用手掩着口鼻继续往里走,眼睛四处搜寻着任何看起来像办公室的地方。 绕过那堆钢筋之后我终于看到了一个低矮的平房,灰色的石棉瓦屋顶上压着几块碎砖头,墙面上歪歪扭扭地贴着一张褪色的打印纸,上面隐约写着“XXX房地产开发公司”几个字。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钟,心里那个想掉头逃跑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但最终还是咬着牙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到近乎固态的臭烘烘的汗味混合着烟味、脚臭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味扑面而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一样狠狠地撞在我脸上。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差点当场吐出来。 我强忍着恶心走进去,还没等眼睛适应室内昏暗的光线,耳朵就先被震得嗡嗡作响——这个小平房里挤满了人,少说也有三十多个,全都是穿着沾满灰浆和油渍工作服的民工,他们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干脆坐在脏兮兮的地上,所有人都在同时大声嚷嚷。声音在这间不到四十平的屋子里来回撞击反弹,变成一片轰隆隆的噪音洪流,我站在门边根本分不清他们在吵什么,只听得见一阵又一阵的叫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涌过去,中间夹杂着几句粗俗的脏话和拍桌子砸板凳的声响。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后背已经抵在了门板上,铁皮门被我的体重压得咯吱响了一声,但屋里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在人群的边缘站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了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他是这屋里唯一一个不是民工打扮的人。白色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正被五六个民工围在中间,脸涨得通红,挥舞着双手试图让周围的人安静下来。我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赶紧踮着脚往他那边挤过去,嘴里不停地念着“借过一下借过一下”,高跟鞋在挤满了人的地面上找不到一块安稳的落脚处,好几次我的肩膀和胳膊被身边那些汗湿的身体蹭过,每一次触碰都让我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好不容易挤到那个西装男人身边,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大声说:“请问——这里是XXX房地产开发公司吗?我是来面试的——我叫陈曦——请问我该去哪儿面试?”我的声音淹没在周围的噪音里,像一根针掉进了棉花堆。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我身上快速地上下扫了一遍——先是脸,然后是脖子,然后在我胸口和腰身之间停留了比正常对视多出来的那零点几秒,最后才落到我的脸上。他的眉头皱着,语气不耐烦地丢过来一句:“你先在那边坐着等等,我们经理马上就来。”说完就转身冲着那帮民工高声喊道:“别吵了别吵了!我们经理马上就来!我进去给他打电话,你们安静等着!”然后他猛地拉开里屋的门闪了进去,反手就把门锁上了,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那帮民工追到里屋门口拍着门板骂了好一阵子,各种难听的脏话像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炸开,直到确认里面的人确实不会出来,他们才骂骂咧咧地各自散开找地方坐下。屋子里的噪音从刚才那种沸点的争吵降到了相对低沉的嗡嗡声,但这样一来反而更糟了——刚才他们各吵各的没人注意我,现在安静了一些,所有人的目光反而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齐刷刷地转过来盯在了我身上。我在这个弥漫着臭烘烘汗味的小平房里,像一只误闯进狼群的鹿,浑身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了,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但我的理智还在拼命地说服自己:冷静,冷静,面试完就走,不会有事。 我低着头快步走向墙角那唯一一把空着的破椅子,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我坐下去的时候那个椅子晃了一下,吱嘎一声差点散架,我赶紧扶住墙面稳住身体,然后把挎包放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可是没有用,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已经粘在了我身上,不是一道两道,是几十道,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射过来,热烘烘的,沉甸甸的,像一群看不见的手在我全身游走。 最先热起来的是我的脸。那种热度不是从皮肤表面开始的,而是从深处涌上来的,像有人在我的胸腔里点了一把火,火苗顺着血管往上烧,烧过脖子,烧过耳根,一直烧到脸颊和额头。我知道自己的脸现在一定红得吓人,因为我能感觉到脸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像被太阳晒伤了那样又热又胀。然后是手臂,鸡皮疙瘩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又收紧,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被盯上的恐惧。最让我受不了的是腿,两条裹着淡粉色丝袜的腿暴露在那些人密集的目光里,丝袜的纤维仿佛突然活了过来,像无数只蚂蚁在我的皮肤上来回爬,从小腿爬到大腿,从大腿爬到膝盖窝,每一寸被目光扫过的地方都在发麻发热,我忍不住把双腿紧紧地并在一起,膝盖挨着膝盖,脚踝贴着脚踝,恨不得把两条腿变成一根柱子,不留任何缝隙。 我慌乱地从挎包里抽出那几份简历,把它们铺在膝盖上,试图用那几页薄纸遮挡住裙子遮不住的部位。可那几份A4纸能遮住什么呢,遮得了一截大腿遮不了膝盖,遮得了膝盖又遮不了小腿和脚踝。我的高跟鞋和包裹在丝袜里的脚趾露在外面,那双黑色的鱼口高跟鞋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打眼,我自己低头看见都觉得那颜色对比太鲜明了,更别提那些盯着它们看的人了。我把脚往椅子底下缩了缩,但椅子底下空间有限,再怎么缩也藏不住一双穿着高跟鞋的脚。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工地传来的敲打声,那种安静不是平和的安静,而是一种绷紧的、随时会断裂的安静,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让人汗毛倒竖。我低着头盯着膝盖上的简历,上面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可现在我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大脑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只剩下一片嗡嗡的白噪音。我不敢抬头,因为我知道只要一抬头就会对上那些直勾勾的、不加任何掩饰的、赤裸裸的目光。我从来不知道人的目光可以有重量,可此刻我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那种重量——沉甸甸的,热烘烘的,像一块加热过的石头压在皮肤上,让每一个毛孔都透不过气来。 正当我全身僵硬地缩在角落里不知所措的时候,小腿上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是热的,不是目光的那种隔空的热,而是实实在在的温度,像有一团温热的湿气喷洒在我的皮肤上。我的身体猛地一震,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来,然后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一样定在了那里。我正对面的地上蹲着一个男人,他的脸离我的小腿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皱纹和每一个毛孔里嵌着的灰。他脸上的皮肤黝黑粗糙,鼻子下面挂着两道干净得诡异的痕迹——大概是经常用手背擦鼻涕留下来的——他歪着头,半张着嘴,正用一种痴迷到近乎扭曲的表情死死地盯着我的腿看,盯得那么专注那么投入,仿佛这间屋子里其他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仿佛他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我的两条腿。 我猛地把腿往回收,膝盖狠狠地撞在了挎包上,简历哗啦一声滑落到地上。我弯下腰想去捡,可手还没碰到纸页,大腿上又传来一阵紧束感。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我腿上的丝袜,袜面原本均匀地贴合在皮肤上,现在却在某一个点上被提了起来,丝袜的纤维在那一点上越绷越紧,勒进大腿肉里,产生了一种压迫感和微微的刺痛。我低着头看过去,看到了一只脏得看不出皮肤本色的手,五根粗短的手指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虎口上全是厚茧,正捏着一小片丝袜的袜面轻轻地往外扯,丝袜被拉扯得变了形,在大腿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锥形突起,袜面的纤维在光线下被拉得发亮闪光,像随时都会断掉一样。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同时冲上了头顶和脚底,浑身像被冰水和热水同时浇了一遍,先是彻骨的寒意然后是烧心的愤怒。我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到了他的脸——就是刚才那个蹲在我腿边的人,他蹲在那里一只手扯着我的丝袜,另一只手垂在两腿之间不知道在做什么,脸上堆着一种既痴迷又丑恶扭曲的笑容,嘴唇半张着露出几颗黄牙,眼珠子瞪得老大,眼白上全是红血丝,那种表情混杂着一个饥渴的人看到食物时的贪婪和一个没碰过女人的男人面对女性身体时的狂热。他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鼻孔一张一缩地翕动着,像是闻到了什么让他浑身发软的气味,那种扭曲到了极致的表情让他的整张脸看起来都不像正常人了,倒像是某种被欲望烧坏了脑子的动物。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一个陌生男人用这种方式触碰过身体,羞耻和愤怒像两股滚烫的岩浆在我胸口炸开,我用力把腿往后一抽,丝袜从他的手指间弹了回去,勒紧的袜面重新贴回大腿上,留下一个被拉伸过的痕迹。我死死地盯着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两个字:“流氓!”那两个字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不是那种理直气壮的抖,而是恐惧盖过了愤怒的抖。我的本意是想用这两个字喝退他,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可那声音太小太颤,软得就像一根被压弯的稻草,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没有任何威慑力。 我的声音果然被一阵突然爆发的哄堂大笑给吞没了。那笑声像是一锅烧开的水猛地溢了出来,从房间的各个角落同时涌过来,震得房顶的石棉瓦都在嗡嗡作响。有人拍着大腿前仰后合,有人用拳头擂着墙壁笑弯了腰,还有人用我听不懂的方言阴阳怪气地喊着什么。在所有人肆无忌惮的哄笑声中,我那句颤抖的“流氓”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那么不堪一击。 我坐在角落里,浑身不停地发抖,手心里全是冷汗,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可我却感觉不到疼。我想哭,但眼泪堵在眼眶里就是掉不下来,像是连眼泪都被这屋子里的气氛给吓回去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身体缩得更小,把两只手牢牢地按在膝盖上护着裙口,低着头不去看任何人。可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铁皮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哐当”一声巨响,一个满身是灰的男人冲进来,涨红着脸,脖子上青筋暴起,冲着屋里所有人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嗓子:“他妈的!那小子溜了!!咱今要工资是没戏了!” 那声吼叫像一根钢钎捅进了马蜂窝,屋子里瞬间炸了锅。所有人“哗”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板凳被踢翻了,搪瓷缸子被碰倒了,骂娘声跺脚声拍墙声响成一片,震得我耳朵里嗡嗡直叫。那帮民工骂骂咧咧地纷纷起身往门口涌去,眼看这场闹剧就要以所有人的散去而告终,我心里刚刚浮起一丝侥幸——他们走了,我就安全了——可这丝侥幸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身边那个男人一把给捏碎了。那个扯过我丝袜的男人——就是那个脸上挂着两道鼻涕痕迹、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的人——突然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我的胳膊,五根手指像五根扒钉一样死死地扣进我臂弯的肉里,疼得我差点叫出声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已经把我整个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我的高跟鞋离了地,脚踝在半空中晃荡了两下找不到着力点,身体的重量全挂在被他钳住的那条胳膊上,肩关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酸痛。 他拽着我站起来,扯着嗓子冲所有人喊了一声,嘴里的唾沫星子喷在我的脸上:“兄弟们,工资没要着没关系,明天咱再接着要。不过今天咱兄弟们都有福了,看看黑胖子给咱送了个啥!”他说到“啥”字的时候还用力晃了晃我的胳膊,像在晃动一件战利品,我的头跟着惯性的摆动摇了两下,脖子差点拧了筋。 所有人齐刷刷地回头盯着我。刚才那些人的目光只是直勾勾的,像在看一件稀奇的东西,现在他们的目光变了,变得不再是纯粹的打量,而是多了一层更可怕的东西——那种东西我在书里读到过,在电视上看到过,但从来没有在现实中面对过——那是野兽盯住濒死猎物时眼里才会浮现的贪婪。我吓得失声尖叫起来,那声音撕心裂肺地从喉咙深处迸出来,我的嗓子在那一瞬间就劈了,变成了尖锐的破音:“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敢靠近我我就叫人了!” 这时从人群里走出来一个矮墩墩的胖子,比我高不了多少,肚子却大得像怀了六七个月的身孕,工作服的扣子撑得快要崩开。他走到张二傻身边,转过脸对着其他人,用一种缓慢的、故作有理有据的腔调说道:“张二傻说得对啊!这妞跟黑胖子是一伙的,咱要不着工资当然得拿她抵债了!大家说对不对啊?”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食堂吃什么,可那双眯缝的小眼睛里闪着的光比张二傻的狂躁更让我毛骨悚然。 他的话像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里,整个人群瞬间沸腾了。有人在小声嘀咕“是啊,这工地一个外人都没有,咱给她拐咱棚里好好享受”,有人吞咽着口水说“妈的,这妞真他妈水啊,身材比昨天电视那主持人还好”,还有人歪着头端详着我的脸对旁边的人说“长得像那个啥,那个孙燕子”。他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每一个字都像一粒烧红的铁砂烙在我的皮肤上,我开始拼命地摇头,嘴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是尖叫而是近乎哀嚎的呜咽,可我的声带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在喉咙里滚动。我拼命用另一只自由的手去掰张二傻钳在我臂弯上的手指,指甲抠进他的手背抠出了血痕,可他纹丝不动,手指反而越收越紧,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一样。 “拿我抵债”这四个字像四把冰锥一根一根地钉进我的脊椎里,从尾骨一直凉到后脑勺,每一寸皮肤都像被泼了液氮一样骤然收紧。我的大脑在那一刻彻底停摆了,像一台过载的电脑突然蓝屏,只剩下满眼的雪花噪点和一个尖锐到刺耳的念头在反复回荡——他们说的是真的,他们是认真的,这不是玩笑,不是吓唬,不是电视剧里的桥段,这是在真实地发生在我的身上。我的嘴唇在哆嗦,喉咙在痉挛,我想喊“救命”可声带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只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我想挣脱可张二傻的手指像钢筋一样箍着我的手臂,我穿着高跟鞋的脚在地上乱踢乱蹬,鞋跟在水泥地面上划出一道道白印子,扬起的灰尘呛进我的鼻腔让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就在这时,那个矮胖子不紧不慢地弯腰从墙角拎起一个沾满水泥灰的编织袋,抖了抖上面的灰,脸上挂着一种处理日常事务般平淡的表情朝我走过来。我看着他手里那个脏兮兮的麻袋,瞳孔猛地收缩,一种比刚才所有恐惧都更加原始的、来自本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的五脏六腑——他们要蒙住我的头,他们要让我看不见,看不见意味着什么都可能发生而我将无从预判也无力反抗。我开始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一样疯狂地扭动身体,用另一只手去推张二傻的脸,指甲划破了他的脸颊,血珠子从他的皮肤里渗出来,可他却像个感觉不到疼的机器一样纹丝不动,反而咧开嘴露出那一口让人作呕的黄牙对我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痴傻的、没心没肺的快乐,像是在玩一个好玩的游戏,仿佛我越是挣扎尖叫他就越是开心。 矮胖子走到我面前,踮起脚将麻袋猛地往下一套,那粗粝的编织材料擦着我的脸滑下来,带着水泥、灰尘和某种类似发霉红薯的气味,一下子将我的整个世界从光明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黑暗。视觉被剥夺的那一瞬间,所有其他的感官像被人突然拧大了音量旋钮——工地远处的敲打声变成了一声声擂鼓般的巨响,我自己心脏的跳动声像有人在我耳膜旁边敲木鱼,每一个声音都被放大了十倍百倍,在麻袋狭小的密闭空间里来回撞击,震得我脑子发晕。 然后那些手就来了。我分不清有多少只手,分不清是谁的手,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伸过来的,只感觉到无数根粗糙的、滚烫的、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指同时贴上了我的身体。它们隔着我那件崭新的粉色西装外套从我的腰侧滑过,老茧勾住了衣料的纤维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它们隔着我的裙子抓捏着我的臀部和大腿,五根手指深深地陷进丝袜包裹的肉里,捏得我生疼;它们从我的小腿后面摸上来,粗糙的掌心磨过丝袜光滑的表面,在每一个经过的地方留下一片火烧般的刺痛。我在麻袋里发了疯一样地踢打尖叫,可我的手臂被张二傻死死抓着,我的身体被矮胖子从后面抱住了腰,我的挣扎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蛾,越是用力就缠得越紧。 在这片混乱的触碰中,我的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不是用手掌抓的,而是两只手同时攥住了我的右脚脚踝,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脚从腿上拧下来。紧接着,我的高跟鞋被人强行脱掉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我的脚趾、脚背和整个脚掌全部暴露在了空气里,只剩下那一层薄如蝉翼的淡粉色丝袜还裹在上面,像最后一层不堪一击的防御工事。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团湿热的、柔软的、带着黏腻唾液的东西就贴上了我的脚趾。那个触感太过怪异,太过陌生,以至于我的大脑花了整整两秒钟才辨认出那是什么东西——是舌头,是人的舌头。有人正把我穿着丝袜的脚趾含在嘴里用舌头上上下下地舔舐,从脚尖到脚背,从脚背到脚心,像在舔一根冰棍那样慢条斯理一丝不苟,口水浸透了丝袜的纤维,温热的液体渗过袜面接触到皮肤,黏糊糊滑腻腻的,袜子的面料被口水濡湿后变得更加透明,紧紧地贴在脚趾的轮廓上,把每一个脚趾头的形状都清清楚楚地勾勒了出来。 那个正在舔我的脚的人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说话,不是呻吟,而是一种像狗啃骨头时发出的呜呜咽咽的、含混不清的、带着无限饥渴和餍足的喉音。他的嘴唇含住了我的大脚趾隔着丝袜用力地吸吮,吸力大得让我的脚趾甲盖都感受到了一股被往外拔的酸胀感,他的牙齿隔着丝袜轻轻地刮着我的脚趾肚,每一下啃咬都让我的胃往上翻涌一次。我的身体在那一刻产生了一种超越恐惧的东西——那是生理性的、不可遏制的强烈恶心。今天早上我还站在镜子前面,得意地看着自己穿着丝袜和高跟鞋的腿,觉得那双腿修长好看,觉得那双鱼口高跟鞋把我的脚衬得精致又优雅,觉得这副打扮是我走向成熟的象征,而现在,那双鞋被人扒掉了扔在地上,那只我曾自鸣得意地欣赏过的脚正被一个我连脸都没看清的男人像啃猪蹄一样含在嘴里肆意舔舐,我的骄傲、我的自信、我对成熟独立女性形象的幻想,在这一刻被那些黏糊糊的口水和那根恶心的舌头一起碾成了齑粉。 那个舔我脚的人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从我的脚边传上来,含含糊糊的像嘴里还塞着什么东西:“这脚真他妈香啊,俺这辈子都没舔过这么滑溜的丝袜,比家里那口子的肉都滑!”他说话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嘴唇还贴着我的脚背,每一个字的吐息都像一股热风隔着丝袜吹在我的皮肤上,让我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胃里的酸液直往嗓子眼里涌。周围爆发出一阵更大更疯狂的笑声,有人扯着嗓子喊“二傻子你他妈真会舔”、有人拍着大腿笑得喘不过气来、还有人在后面推搡着往前挤想要参与进来,嘈杂的起哄声像一盆沸水泼在我裹着麻袋的头上,烫得我天旋地转。 我不知道他们抬着我走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每一秒都被恐惧和恶心拉长成了无限。我的身体在几个人的手中像一件货物一样被传递着、推搡着、拖拽着,高跟鞋早就在挣扎中踢掉了,两只脚都光着只穿着丝袜,脚底的丝袜在粗糙的地面上被磨得起了毛球,脚心里全是沙子和碎石子硌出来的凹痕。我听到周围的笑闹声里夹杂着各种各样的粗言秽语,每句话都像是在用烧红的烙铁往我仅存的那点尊严上烙字——那些语言粗鄙到了我从未接触过的程度,每一个字都带着赤裸裸的兽欲和毫无遮挡的恶意,像一把把钝刀子锯在我的神经上。我的挣扎变得越来越无力,手臂上的肌肉已经在持续的用力中酸软得抬不起来了,嗓子也已经彻底沙哑发不出任何正常的声音,只有一声声残破的气喘和咳嗽从麻袋的缝隙里挤出来。 突然之间,钳在我身上的所有手同时松开了,我整个人像一袋被人随手丢弃的水泥一样重重地摔了下去。先是肩胛骨撞上了坚硬的水泥地面,骨头和水泥碰撞的声音在体内传导得像一声闷雷,疼得我眼前一阵发黑,紧接着后脑勺也磕在了地上,脑浆在颅骨里晃荡了一下,视野里炸开一片雪花般的白光。我蜷缩在地上,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每一处被碰撞的地方都在钝痛中跳动着脉搏般的节奏。 一只大手把我头上的麻袋猛地一扯,粗糙的编织边缘从我的脸上刮过去,挂下来几根被扯断的头发,光线像洪水一样涌进我的眼睛里,刺得我眼泪直冒。我眯着眼睛在光线的灼烧中艰难地分辨着眼前的景象——这是一间工棚,铁皮屋顶,四面砖墙上糊着旧报纸和挂历纸,窗户上蒙着灰扑扑的塑料布,几束午后的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浑浊的空气里打出一道道光柱,照得空气里那些飘浮的灰尘像显微镜下的微生物一样清晰可见。工棚里摆着十几张上下铺的铁架床,被子乱七八糟地堆在床上,枕头油黑发亮,床头挂着脏兮兮的毛巾和工装裤,地上满是烟头和空啤酒瓶,墙角堆着几把铁锹和一堆安全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比刚才平房里浓烈十倍的、由汗臭、脚臭、烟味、霉味和尿骚混合而成的令人窒息的恶臭。 那一刻我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从地上爬起来扯着嗓子冲那扇蒙着塑料布的窗户用尽全力喊了一声“救命——救命啊——谁来救救我——”,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猫发出濒死的惨叫。我的声音在这间逼仄的工棚里来回撞击了几下就消散了,外面工地的敲打声依旧轰隆隆地响着,那个在平房里舔过我脚的人站在工棚门口,歪着头用一种欣赏濒死小动物挣扎的神态看着我,然后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来,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我已经快断裂的神经上:“喊吧,大声喊,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外面那么大动静,谁能听见你呢?就算听见了,谁敢管我们这档子事?这地方,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绕道走。” 他的话音落地,我就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一样瘫软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浑身的血液从头顶一路凉到了脚底,四肢百骸的力气被那句冷冰冰的宣判彻底抽空了。他说得对——外面吊塔的轰鸣声、水泥罐车的突突声、铲车的哐啷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片震耳欲聋的噪音海洋,我刚才那声沙哑的“救命”在这样庞大的噪音里渺小得就像一片被飓风卷走的树叶,连最近的宿舍楼都到不了就会被淹没得无声无息。 在绝望的麻痹中,我看到了更加让我魂飞魄散的一幕——那些民工开始脱衣服了。一个接一个,他们随手把身上沾满泥灰和油污的工作服扒下来扔在地上,露出里面的身体。那些身体是常年在工地搬钢筋水泥练出来的,有些黑瘦得像被风干的腊肉,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像搓衣板,手臂上青筋蜿蜒虬结像缠了好几圈的绳子;有些则油光光的发福了,肚子里耷拉着一圈赘肉,背上和胸口长满了又长又乱的体毛,从领口一直连到肚脐下面,汗珠子粘在毛发上亮晶晶的。所有人脱下衣服的瞬间,那股混合了更浓烈汗臭和体味的气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的、不加任何修饰的雄性荷尔蒙气息,那味道浓烈到了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的程度,又咸又腥又酸又臭,每一次呼吸都在玷污我的鼻腔和肺部。 他们开始朝我走过来,赤裸的上身在幽暗的光线里形成一个又一个摇摇晃晃的黑色剪影,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人形的轮廓一点一点地从四面八方向我靠近。我感觉自己像被一群从远古壁画里走出来的食人部落包围了,四面都是赤裸的躯体,前后左右全是缓慢逼近的影子,而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从地上拼命往后退,手掌和脚底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面上蹭得生疼,丝袜的脚底处终于被碎玻璃碴划破了一个口子,血丝从破洞里渗出来染红了周围的袜面,可我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因为此刻我整个人的意识已经被一个念头占据——今天,我可能真的活不出这间工棚了。 我拼命地往后退,手掌和脚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磨得生疼,脚底丝袜的破洞里渗出的血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痕迹,背脊很快撞上了一张铁架床冰凉的床腿,退无可退了。那些赤裸着上身的男人已经围到了我面前,像一堵由肉体砌成的墙,把我牢牢地困在了床脚与墙壁之间的死角里,空气中弥漫的汗臭味浓烈得让我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块腐烂的肥肉。我的眼泪终于决堤了,不是之前那种被吓回去的干涩的恐惧,而是滚烫的、汹涌的、完全失控的泪水,它们从眼眶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冲花了早上精心涂好的睫毛膏,在脸颊上划出两道黑色的泪痕,一滴一滴地落在被撕破的粉色西装外套上。 “叔叔——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我走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带着哭腔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眼泪泡软了的馒头渣,松垮垮地散落在地上。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低声下气地求过任何人,从小到大我都是被夸“懂事”“乖巧”的好孩子,可此刻我把所有的自尊和矜持都撕碎了扔在地上,用最卑微最讨好的语气对着这群陌生的、肮脏的、散发着汗臭的男人喊着“叔叔”,像一个落水的人拼命去抓水面上最后一根浮木。“我不会报警的——我保证——我真的不会报警的——你们放我走好不好——求你们了——我包里有钱——我把钱都给你们——你们拿去喝酒——求求你们了——” 我的哀求在那个矮胖子脸上激起的反应,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他歪着头看着我,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翘,那种笑容不是愤怒的、不是凶狠的,而是一种享受的、品味的、像在欣赏一道精心烹制的菜肴般的笑容。他蹲下来,伸出一只汗湿的手捏住我的下巴,肥腻的拇指在我脸颊上蹭了蹭,蹭走了一行眼泪,然后把拇指放到嘴边舔了一下,像是在品尝眼泪的咸味,咂了咂嘴说:“哭大声点,哭大声点才叫得快活,俺在这工地十年没碰过女人了,你这声音真好听,跟俺家那头牛崽子叫唤一样好听。”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的光亮是认真的、毫不掺假的,他压根没有把我的哀求当成一个求救信号来接收,而是把它当成了某种增加刺激的调味品,我的每一滴眼泪都像是在给他的欲望添柴加火。 张二傻在他身后急得直跳脚,双手在裤裆前面比比划划,声音焦躁又委屈地嚷嚷着:“胖哥你快别跟她磨蹭了!俺等不及了!俺先来!俺刚才给她舔脚的时候就受不了了!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腿,你看那粉色的袜子,那是城里女人才穿的!”他说“城里女人”四个字的时候,语调里混杂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向往和一种咬牙切齿的嫉恨,仿佛我腿上那双不值几个钱的丝袜在他眼里不是一件普通的尼龙制品,而是某种代表着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生活的图腾——那个世界里有他永远住不上的高楼大厦,有他永远坐不进去的办公室,有他永远娶不到的穿着丝袜蹬着高跟鞋的女人,而现在,那个世界的一部分被他捏在手里,他可以撕碎它、玷污它、占有它,这种认知让他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矮胖子松开我的下巴站起身来,拍了拍张二傻的肩膀退到了一边,像是让出了一条道,这个动作的意味不言自明。与此同时两只粗糙的大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把我的手反剪到背后死死地按在床腿上,手指像铁箍一样扣着我的腕骨,我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脱,可越是扭动那两只手就扣得越紧,骨头被挤压得咯吱作响,疼痛从手腕一路窜到肩膀。紧接着一只汗津津的大手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攥住了我胸前那条黑色的领带,猛地往下一扯,领带的结扣勒紧了我的脖子让我窒息了一瞬,随后领带被扯脱了,歪歪扭扭地挂在衬衫领口的一侧,像一面被缴了械的旗帜。 另一只手抓着我的衬衫领口用力一撕,那几个细小的塑料纽扣几乎同时崩飞了,扣子弹在铁床架上发出几声清脆的叮当响,衬衫的前襟从领口一直裂开到腰间,露出了里面那件我特意为今天搭配的浅粉色蕾丝内衣。空气接触到裸露的胸口肌肤时,我浑身打了一个剧烈的哆嗦,那片皮肤从来没有在阳光以外的任何地方暴露给任何人看过,此刻却在日光灯昏暗的光线和满屋灰尘的空气里,被几十双饥饿的眼睛同时注视着,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想要合上,可皮肤不会合上,它只能赤裸裸地暴露在那里,承受着那些目光像苍蝇一样叮上来。 工棚里在那一个瞬间竟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那些刚才还在叫骂哄笑的民工们,在看到我胸部从裂开的衬衫里弹出来的一刻,竟然集体失声了,就像有人在播放着噪音的收音机上突然按下了静音键。这种安静持续了大概两三秒钟,然后被一阵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声打破了,像一群野兽在扑向猎物之前那短暂而令人窒息的停顿。随即那些粗俗的评论像决了堤的脏水一样涌过来——“奶奶的真白啊,比俺们村小花还白,跟发面馍馍似的”“城里姑娘就是不一样,穿的那个奶罩子还是粉色的,上面还绣着花呢”“让俺摸一把,快让俺摸一把,俺就摸一下”——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锈迹斑斑的刀子在我裸露的胸口上划来划去,我的皮肤在他们的语言中被切割、被称量、被估价,羞耻感像一盆滚烫的蜡油兜头浇下来,从头顶一直烫到脚趾尖,那一刻我甚至希望自己当场死去,让灵魂从这具被玷污的身体里挣脱出去,飘到一个没有人看得到我的地方。 第一个扑上来的人没有给我任何缓冲的时间,他甚至没有用手去碰我,而是直接把他整张脸埋进了我的胸口,那张脸上糊着一层黏糊糊的油汗,鼻子嘴巴一起贴上我乳沟上方最娇嫩的那片皮肤,呼出的热气潮湿又滚烫像一块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抹布敷在了我的胸口。紧接着他的嘴张开了,一口咬住了我内衣边缘半露出来的乳肉,那一口咬得很重,牙齿陷进去的那一刻我感觉到的不只是皮肉的疼痛——他的门牙是松动的,那颗牙在咬合的时候在他的牙床里晃动了一下,透过我的皮肤传递过来一个诡异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细微震颤——还伴随着一股从他口腔深处涌出来的、混合了劣质烟叶、隔夜大蒜和长期不刷牙形成的腐烂发酵气息的恶臭,那股味道钻进我的鼻腔里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我的胃里狠狠搅了一把,胃酸猛地翻上了嗓子眼,苦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我扭过头“哇”的一声干呕了一下,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一长串黏稠的唾液从嘴角挂下来,落在已经被撕烂的衬衫上。 他的舌头随后跟了上来,那条舌头厚实粗糙带着一层发黄的舌苔,从我的乳沟底部开始往上舔,像一头牛在用舌头卷草料那样用力而粗鲁,舌苔上的每一个颗粒都刮在我细嫩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红印子和一片湿漉漉亮晶晶的口水痕迹。他的双手也没闲着,一只手攥住我的左乳像揉面团一样粗暴地揉捏,五根手指全部陷进柔软的乳肉里,捏得变了形又从指缝间溢出来,粉色的蕾丝内衣被他揉搓得歪到了一边,整个乳房几乎全部暴露在外面了;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掐着我的腰不让我躲闪,虎口上的老茧硌在我肋骨上磨得生疼。我的乳房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碰过,更没有被这样粗暴地对待过,每一次揉捏都像是在把我的羞耻心踩在脚底反复碾压,可最让我无法承受的是——在他揉捏的同时,身体深处某个我从未了解的角落竟然传来了一丝异样的酥麻,那感觉来得又快又诡异,像一根针扎进了我道德的脊椎里,让我在羞愤欲死的同时又多了一层更深重的自我厌恶。 其他民工当然不会安分地等在一旁,我的胸口成了他们争抢的战场。第二个人挤开第一个人扑了上来,第三个人又从侧面挤开了第二个人,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在争抢一块丢在地上的肉,他们的手在我胸口上挤来挤去互相推搡,粗糙的指甲刮破了我的皮肤留下一道道红印,其中一个人没有抢到位置竟然一口咬住了我耳垂,含在嘴里用牙齿磨来磨去。被推开的张二傻急红了眼,在人群外面转了两圈挤不进去,最终气急败坏地蹲下去一把抓住了我的右脚——我那只被舔过的、丝袜脚底的碎玻璃划口还在往外渗血的右脚——把我的脚踝攥在他滚烫的手心里,像攥住了一件终于落到手里的宝贝。 他把我的脚翻过来,脚底板朝上,仔细地端详了一下那个被碎玻璃划破的丝袜破口,然后用一根脏兮兮的食指伸进去抠了抠那个破洞的边缘,指甲刮在伤口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他凑近了盯着那个破洞看了看,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这袜子破了真可惜,多好看的袜子”,然后突然把手伸进自己裤裆里解开了拉链,从里面掏出了一根深红色的、青筋盘绕的、顶端已经渗出黏液的丑陋东西。那东西弹出来的瞬间弹在了我的脚背上,隔着丝袜留下了一个湿黏的印子,我低头看到那东西的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大脑里像引爆了一颗炸弹,把所有的理智和常识全部炸成了碎片——我认出了那是什么,在生理课本上见过黑白插图,在网上的科普文章里看过示意图,但我从来没有在现实中看到过真实的男性器官,更没有想到自己第一次亲眼看到它,竟然是被一个肮脏的民工从裤裆里掏出来贴在我脚背上的。那种认知被颠覆的冲击力比身体的疼痛更让我崩溃——我的脚,一双用来走路、用来穿鞋、用来在操场上跑步、用来踩着油门去超市买零食的普通的脚,此刻被一个陌生男人当成了一件性工具。 张二傻当然不会关心我在想什么。他一只手攥着我的脚踝固定住我的脚,另一只手握着自己的阳具,把那个滚烫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东西塞进了我的高跟鞋和我的脚底之间。鞋是那双黑色的鱼口高跟鞋,之前被人从脚上拽下来后就扔在地上,此刻他重新把它套回我的脚尖上但没有完全穿进去,鞋跟歪向一边,鞋袢松松垮垮地挂在脚背上,他的阳具就从这个缝隙里插了进去,一半贴着高跟鞋内侧硬邦邦的皮质鞋垫,另一半紧紧挤压在我裹着丝袜的脚底上。那东西的温度高得离谱,像一根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棍,隔着丝袜都觉得烫得生疼;它的硬度也超出了我的想象,不是我想象中那种软塌塌的肉感,而是像包裹了一层生牛皮的钢筋,青筋在皮肤表面盘成扭曲的凸起,每一条凸起的弧度都隔着丝袜清晰地印在我的脚心上。他用一只手使劲捏住高跟鞋和我的脚底合在一起,把那东西夹得紧紧的,然后开始挺动腰胯上下抽送,阳具在我脚底和鞋垫之间的狭窄缝隙里来回摩擦——鞋垫那一面是光滑的、凉凉的、带着人造皮革的涩感,丝袜这一面是温热柔软的、带着脚底弧度的弹性,两种截然不同的材质同时在阳具表面交替滑动,产生了某种让他疯狂的特殊触感。 他的抽送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整张脸扭曲成了一种介于狂喜和痛苦之间的狰狞表情,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嘴角歪斜着,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额额额额”的含混叫声,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拉成一根亮晶晶的长丝,滴在我脚背上和先前那块精斑混在一起。我的身体被他抽送的动作带得整个人都在前后晃动,后脑勺一次次撞在身后的床腿上,每一下撞击都让我的视野里炸开一片白光,可我连叫都叫不出声了——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只能发出风吹过枯树枝般的咝咝气音。 然后他射了出来。那个瞬间他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翻白,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音,像一个被电击了的癫痫病人。紧接着一股滚烫的、黏稠的液体从他身体深处喷射出来,先是打在我的脚底上,温度高得让我脚底的皮肤条件反射地缩紧了一下,然后是第二股第三股,它们顺着我脚底的弧度往下流淌,从脚心流到脚后跟,从脚后跟渗进高跟鞋的鞋帮里,黏稠的液体在流淌的路径上留下一道又痒又湿的爬行感,像一条温热的虫子在沿着我的脚底蠕动。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抽出阳具,那东西从他的裤裆里软塌塌地垂下来,上面还挂着一根没断的精丝拖在我的脚背上,而我那只脚上的丝袜已经彻底被精液浸透了,袜面从淡粉色变成了半透明的肉色,紧紧贴在皮肤上,脚底那一大片精斑在光线下泛着黏腻的湿光,像被打翻了的一碗生鸡蛋清。 矮胖子一直在旁边看着张二傻的表演,等他一结束就迫不及待地走上前来,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从床腿边上拖到了工棚中间的空地上。我的头发被他攥在手心里,头皮被拉扯得紧绷到快要裂开,我惨叫着跟着他的手劲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最后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眼前的天花板在泪水中变成了一片晃动的灰色——然后他骑了上来。他脱掉了裤子,两条毛茸茸的粗腿跨在我身体两侧,裆部正对着我的脸,他身上那股味道比刚才所有民工加在一起还要浓烈,是经年累月没有洗过澡之后人体分泌的所有油脂和汗液混合发酵形成的、像腐烂洋葱混合着酸败猪油的恶臭,那股味道从他身上每个毛孔里向外辐射着热量和臭气,我的胃又开始剧烈地抽搐。 他低头看着我的脸,目光在我五官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然后以一种完全不属于强奸犯的、近似深情款款的语气轻声说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俺这辈子没娶过老婆,也没女人正眼看过俺一眼,”他粗糙的手掌捧住我的脸,大拇指在我的嘴唇上反复摩挲,眼神里竟然有一丝近乎虔诚的迷离,“没想到头一回到俺嘴里的,是你这么漂亮的城里姑娘。”说完他把那张散发着恶臭的嘴压了下来。他的嘴唇又厚又湿,像两块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肥肉片贴在我的嘴唇上,一股陈年烟垢和牙垢混合的味道瞬间充满了我的整个口腔,我的嘴唇被他肥腻的舌头撬开了,那根舌头像一条滑腻的泥鳅一样挤进了我的嘴里,在我牙齿后面和上颚之间来回搅动,塞满了整个口腔让我连闭都闭不上,止不住的唾液从他的嘴角流进我的嘴里,黏稠的带着烟味和蒜味的液体糊在我的舌头上,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叫声拼命摇头想要挣脱,可他捧着我脸的手捏着我的下巴让我动弹不得,我只能被迫吞咽下他的口水,那一小股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的感觉让我彻底崩溃了,我的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猛地收缩,酸液直冲嗓子眼,可嘴被堵着吐不出来,只能在喉咙里剧烈灼烧。 他吻了不知道多久才终于松开我的嘴,骑在我脖子上脱掉了内裤。他的阳具比张二傻的更粗更短,颜色发黑,根部堆着一圈皱巴巴的皮,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和包皮垢的酸臭味混合的气味,那气味近在咫尺直冲鼻腔,我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他双手掰开我的下巴把我的嘴强行撬开,在我拼命的摇头和含混的哀求声中,把那根散发着恶臭的东西直直地捅进了我的口腔深处。我的嘴被撑到了极限,嘴角的肌肉像要被撕裂一样生疼,那东西的顶端撞到了我的喉咙后壁,触发了咽部的呕吐反射,我的喉咙剧烈地痉挛收缩死死地夹住了它,食道的肌肉一波一波地往外推挤,可那个痉挛反而让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他仰起头闭上眼,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快感。 然后他开始往更深处捅。他的手掐着我的脖子固定住我的头,腰部一挺,那东西挤开了食道的括约肌,像一根楔子一样钉进了我的喉咙深处。食道被异物撑开的瞬间,我的整个身体都开始剧烈地抽搐,喉咙被堵得严严实实,气流完全被切断了,我无法呼吸,一丝空气都进不来,肺里的氧气在一秒一秒地耗尽,胸腔开始剧烈地起伏却吸不进任何东西,我的视野在逐渐变暗,从灰色变成深灰色再到泛着黑边的暗红色,眼睛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意识像一根被吹灭的蜡烛那样在一点点地熄灭。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濒临死亡是什么感觉——不是疼,而是一种从四肢末端开始的、缓缓向心脏蔓延的冰冷和麻木,像沉入了一片无声无息的深海,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听得见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就在我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掉的瞬间,他抽了出来,空气像刀片一样刮进我的气管,我侧过头剧烈地咳嗽,大量清亮的唾液混合着他阳具上带出来的黏液从嘴角喷涌而出,糊满了半边脸和地面。 在我剧烈咳嗽的间隙里,一双干瘦但力气很大的手从背后抓住了我的腰把我翻了过去,让我变成了趴在地上的姿势。我跪在地上面朝水泥地背朝天,被撕破的衬衫和西装外套堆在脖子上,裙子也早已被推到腰际,整个后背和下身只剩下一双被精液浸透多处破损但还勉强包裹着双腿的丝袜,以及那条被扯歪了依然挂在大腿上的粉色蕾丝内裤。然后我感觉到了一双眼睛盯在了我的臀部上——那目光的温度和重量和刚才看向胸口的不一样,它没有声音,没有粗俗的评论,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深深震撼到的沉默。 瘦高个蹲在我身后,直愣愣地看着我裹在淡粉色丝袜里的臀部,看了足足十几秒钟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清的话:“老天爷——这屁股——这袜子——这他妈太好看了——俺受不了了——俺受不了了——”他一边嘟囔一边拉开裤链,把自己已经硬得发疼的阳具贴在丝袜包裹的臀缝里开始摩擦,从臀沟的最上方一直磨到最下方,隔着丝袜在股沟里来回抽送,丝袜的纤维和他的阳具之间只有薄薄一层若有若无的阻隔,他每一下抽送都能感受到臀部肌肉的轮廓和臀缝的弧度。他摩擦的速度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猛地一挺身,精液隔着丝袜全部射在了我的臀缝和大腿后侧上,温热的液体渗过丝袜的网眼接触到皮肤,黏糊糊湿漉漉的,顺着大腿内侧缓缓地往下淌。可他并没有就此停下来,他喘着粗气把射精后还保持着硬度的阳具重新对准了我的臀缝,这一次不是摩擦,而是顶——他用全身的力气把阳具隔着那层已被精液浸透的丝袜往我的肛门里顶。丝袜的纤维在那一点上被拉伸到了极限,每一根纱线都在发出即将断裂的细微声响,袜面从浅粉色变成了透明,薄得可以看到下面皮肤的颜色,我的肛门括约肌被这突如其来的压力撑得生疼,我拼命夹紧身体想要抵御那股侵入的力量,可精液的润滑加上他死命往里顶的力道,最终让那层丝袜裹着他的阳具一起挤进了我的肛门里。一股仿佛被烧红的铁棍从身体最隐秘最禁忌的部位捅进去的剧烈疼痛让我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我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嘶哑到极点的惨叫,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手指在地面上抠出了十道血痕。 他抽出阳具的时候,裹在阳具上的那一小截丝袜被带着一起从肛门里翻了出来,形成一个内陷的凹坑——那块丝袜被精液浸透之后深深嵌在肛门内侧的肉壁上,袜面塌陷形成一个幽深的洞口,那个洞口的边缘是丝袜翻卷形成的浅粉色褶皱,中心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精液从里面缓缓倒流出来,顺着会阴淌到地面上。周围的民工们看到这一幕全都呆住了,然后像疯了一样地涌过来,好几个人同时脱掉了裤子。“这个洞——这个洞绝了——这袜子陷在里面太好看了——俺也要试试——”“你试试那个洞——又痒又紧——这袜子隔着捅进去那个纹路跟肉壁一摩擦——比不戴套还爽——”他们你推我搡争抢着往我身后挤,嘴里嚷嚷着我听不懂的方言和粗俗至极的比喻。 第二个人紧接着跪到了我身后,把阳具对准了那个已经被撑开的、丝袜内陷形成的洞口插了进去。没有了第一次强行突破括约肌时的撕裂般剧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难以名状的摩擦感——丝袜的纹理隔着肠壁的内膜滑动,每一根纱线的凸起都像微型的砂纸一样刮在敏感的内壁上,那种触感对于施暴者来说是前所未有刺激,他每一次抽送都发出满足的闷哼,一边插一边拍着我的屁股大声喊道:“这丝袜太滑了太紧了跟没穿一样又比没穿还带劲——俺这辈子没这么舒服过——这城里女人的屁眼都跟俺们村不一样——”而对我来说,那种丝袜纹理在体内摩擦的怪异触感混杂着括约肌被反复撑开的钝痛和精神上被彻底物化的绝望,让我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不断地沉浮。 还没从后面的冲击中缓过来,前面又来了一个人。他蹲到我面前一把扯开那条早已歪到一边的内裤,隔着已被多处撑破但仍包裹着下体的丝袜,粗暴地往上顶。那层被我小心守护了二十二年、我始终相信会留给未来丈夫的处女膜,在他隔着丝袜顶入的一瞬间被那根肮脏的阳具干净利落地撕碎了。那是一种尖锐到足以让我当场昏厥的疼痛,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钢钎钉进身体最深处最娇嫩的地方,比刀割更钝重,比火烧更持久,比任何我曾想象过的疼痛都要剧烈一百倍一千倍。那层薄膜撕裂的时候我甚至听到了一声细微的闷响——也许不是真的听到了,也许只是在身体内部传导上来的触觉在脑海中转化成了声音——但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碎裂了,不是一块皮肤,不是一点血,而是我用了二十二年时间建立起来的关于爱情、婚姻、贞洁和未来的全部想象。 那个人低头看了看抽出来时阳具上沾着的血丝和丝袜碎片,咧嘴一笑,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宣布了他的发现:“还是个雏!这妞还是个雏!出血了!”这句话像是一枚炸弹在工棚里炸开,所有人彻底失控了。他们不再是一个接一个地来,而是同时从前后两个方向涌上来,两根丑陋的阳具同时从前面和后面刺穿了我残破的丝袜,隔着那层已经被撑得不成形、多处抽丝破裂但仍勉强连接着各个碎片的袜布,在我的体内和体外来回抽送。丝袜在不同的孔洞处被分别撑破——裆部一个洞、臀部一个洞、大腿内侧抽了丝、膝盖处磨破了皮——每一个破洞周围都沾满了精液和汗水的混合物,袜面从粉色变成了近乎透明的湿亮色,紧紧贴着皮肤的轮廓,把被蹂躏后身体的每一处细节都暴露无遗。精液从丝袜的各个破洞和网眼中倒流出来,顺着大腿内侧、臀沟、小腹流得到处都是,黏稠的液体在皮肤上风干后留下一层紧绷的薄膜,一动就撕裂出一小道口子,露出下面红肿的皮肤。 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像一台信号不好的老旧收音机,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清晰的时候我能感受到每一寸皮肤上的疼痛和黏腻、每一个孔洞被撑开的钝胀感、每一滴精液沿着皮肤纹理流淌的路线;模糊的时候我只是一个漂浮在身体上方的幽灵,冷漠地看着地上一具穿着粉红破布的女人——那套早上出门时让我自信满满站在镜子前的粉色套装现在成了一堆被撕裂的碎布散落在身体周围——被一群赤裸的男人围绕着一前一后地夹击,身体在他们每次撞击下都像一具没有骨头的布娃娃一样前后晃动,嘴里吐着含混不清的白沫,眼角还在往外淌着再也流不尽的眼泪。在最后一次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我看到了地上我的挎包被踢翻在墙角,从里面滚出来的那个粉色的猫头鹰挂件——闺蜜送的礼物,挂件还在微微晃动,猫头鹰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在问“你去哪儿了”——然后我的意识就像一盏被掐灭的灯,彻底暗了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当我再次被一盆冷水泼醒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工棚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钨丝在玻璃罩里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铁皮墙壁上像一群歪歪扭扭的鬼影。我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属于我自己了——嘴巴里满是一股腥咸的、像生锈铁钉泡在盐水里的味道,那是精液和血液混合的气味,黏稠的液体在我的舌根和上颚之间结了薄薄一层膜,我本能地干呕了一下却呕不出任何东西;下身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不是麻木的那种失去,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仿佛腰部以下被从身体上卸掉了的空茫感,我想动一动腿,可大脑发出的指令像掉进了深井里,收不到任何回应。丝袜早已不复存在——它们变成了挂在我腿上的一条条破碎的尼龙碎片,膝盖以下的部分被扯得稀烂缠成一团堆在脚踝处,大腿内侧的袜面被撕开好几个巴掌大的洞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皮肤,只有腰际那一小截袜腰还勉强保持着原来的粉色,但也已经被精液和汗水的混合物浸得发硬发黑,像一圈脏兮兮的绳索勒在小腹上。地上到处散落着烟头和空啤酒瓶,有人蹲在墙角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明明灭灭,照得他的脸忽红忽黑像一个间歇性显形的恶鬼;有人在铺上打着呼噜,鼾声震得铁皮墙壁都在抖;还有几个人还没尽兴,围在我身边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用手扒拉我残破的身体,像在翻弄一件已经玩腻了但仍舍不得扔掉的玩具。 而这一切,都被工棚外面一双浑浊的老眼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个拖着残腿的老乞丐。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工地上的人都叫他瘸老七,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叫,像绕过一堆废料一样绕过他。他的左腿在膝盖处向外弯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走路的时候需要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撑着大腿,每迈一步身体就猛地往左边倾斜一下,像一个快要散架的破风箱。他从中午开始就蹲在工棚外面那个堆满废弃水泥袋和锈钢筋的角落里了,那个角落恰好有一个墙缝,两块铁皮的接合处因为生了锈裂开了一道巴掌宽的口子,从这个口子看进去,正好能看到工棚中间那片空地——也就是我被扔在地上的那个位置。 瘸老七是在我尖叫着被抬出办公室的时候跟上来的。他本来只是到办公室那边去捡烟头的——每次民工们聚众讨薪都会留下满地的烟屁股,对他来说是笔不小的收成——可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人撕心裂肺的喊叫声,那声音尖得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膜,让他停下了脚步。他躲在板房的拐角后面,看见张二傻和矮胖子抬着一个被麻袋套住头的女人从门里挤出来,那个女人穿着粉色的西装和裙子,两条裹着淡粉色丝袜的腿在空中拼命地蹬,一只高跟鞋已经踢掉了,另一只还挂在脚尖上晃晃悠悠的,丝袜包裹的脚趾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瘸老七看到那双腿的时候,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出于同情或者愤怒,而是出于一种更复杂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他活了六十多年,大半辈子都在泥泞的工地和垃圾堆里爬进爬出,见过的女人不是灰头土脸的民工媳妇就是和他一样浑身酸臭的乞丐婆子,他从来没有在那个距离、那个光线下见过一双穿着丝袜和高跟鞋的女人的腿。那条丝袜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一层若有若无的珠光质感,丝袜的纤维光滑得像被水浸过的绸缎,包裹在修长笔直的小腿上,从脚踝到膝盖的曲线流畅得像一刀切下去的豆腐。瘸老七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一个在垃圾堆里翻找残羹剩饭的人,忽然看到了橱窗里一块精致得不像话的奶油蛋糕,他知道自己这辈子也吃不上,可别人把这块蛋糕从橱窗里抢出来摔在地上踩的时候,他心里翻涌上来的不是可惜,而是一种扭曲的、带着酸味的快意。 他没有喊人,没有报警,甚至没有咳嗽一声,他就那样拖着那条残腿,不紧不慢地跟在人群后面,一瘸一拐地穿过堆满建筑垃圾的工地,眼睛始终盯着那个被几双手抬在半空中的粉色身影,像一头又老又瘸的鬣狗远远地跟着狮群,等着在盛宴之后啃一口骨头。他跟着他们到了工棚外面,找到了那个墙缝,把一只浑浊发黄的老眼凑上去,然后就再也没有移开过。他看到我被摔在地上,看到我哀求哭泣,看到我的衬衫被撕开露出粉色的内衣和雪白的乳房,看到张二傻抱着我的脚又是舔又是啃最后把阳具塞进高跟鞋和脚底之间疯狂抽送,看到矮胖子骑在我脸上用那根黑乎乎的东西捅进我的嘴里直到我翻白眼抽搐,看到瘦高个隔着丝袜捅进我的肛门之后其他民工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排着队往同一个地方挤,看到最后我在一前一后两根阳具的同时冲击下终于昏死过去。他看完了整个过程,从头到尾,从正午到天黑,从清醒到昏迷再到被水泼醒,他没有离开过那个墙缝哪怕一秒钟,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最初闪过的惊愕很快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像一个蹲在田埂上看两只虫子打架的孩子,既不明白打架的原因也不关心输赢,只是被那些扭动的身体和奇怪的声音吸引着,目光牢牢地粘在缝隙那头那个越来越残破的粉色身影上。 他的目光追随着我身体上每一处变化:被撕烂后挂在脖子上的粉色西装外套上多了一块精斑,精斑边缘风干后翘起的布片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原本紧致光滑的丝袜被撕得处处破洞,破洞边缘的纤维卷成细小的卷,每个卷上都挂着黏稠的液体或是暗红色的血渍;脚趾上那层丝袜被张二傻后来又反复啃咬了三次,袜头早已被口水和精液浸透变成半透明,五个脚趾的轮廓清晰可见,脚趾甲上的粉色甲油透过湿透的丝袜泛着朦胧的光;大腿内侧那一片青紫交加的掐痕和吻痕从膝盖一直蔓延到腹股沟,丝袜的破洞正好框住了其中最深的几处伤痕,像给伤口镶了一个不规则的浅粉色相框。瘸老七的目光在这些细节上一个一个地停留,每多看一眼他的呼吸就粗重一分,可他始终没有动,没有推开那扇铁皮门的冲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愧疚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干涸了太久的枯井里突然灌进了一瓢浑水的浑浊与动荡。 他为什么不救她?这个念头在瘸老七的脑海里其实短暂地浮现过一瞬,像一粒火星在夜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他马上用一个更具说服力的理由掐灭了它——瘸老七在无数个寒夜里缩在硬纸板搭的窝棚里,听着不远处高档小区的窗户里传出的音乐声和欢笑声,看着那些穿着呢大衣的男人和踩着高跟鞋的女人从门口走出来,出租车停下来,门童拉开门,他们钻进皮座椅的轿车扬长而去,从未有一个人往他的搪瓷缸子里多看过一眼。他从那些高跟鞋的声音里听到的从来不是美丽不是优雅,而是另一个世界的傲慢——那个世界属于穿着丝袜的女人和穿着西装的男人,属于开着车的老板和住在楼里的白领,属于所有那些走路时目光从不会落到他膝盖以下的人。而今天,那个世界的一部分被人拽了下来,摔在了他触手可及的泥地里,他不想伸手去扶,因为他害怕自己一伸手就会想起自己也是个人。他更愿意蹲在墙缝外面看,因为看着别人被践踏,他那条永远也站不直了的残腿就不显得那么可悲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工棚里的动静越来越小,最后几个还在折腾的民工也终于打着哈欠各自爬上了铺。矮胖子是最后一个离开我身边的人,他在爬上铺之前蹲在我旁边沉默地抽了一根烟,烟灰弹在我赤裸的背上,烫得我本能地抽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用一种像是在摸一只快要死了的猫般的语气说了一句:“别怪俺们,要怪就怪那个黑胖子老板,他欠俺们十个月工钱,你就是他送俺们的补偿。”说完他掐灭烟头,翻身爬上铺位,很快鼾声就响了起来。瘸老七在墙缝外面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个半是嘲讽半是苦涩的笑容——他知道这叫什么,这叫给自己找理由,他在工地边上讨饭二十年了,见过太多人用各种漂亮的借口和拙劣的借口来解释自己做的不是人的事,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他没有走。当所有民工都睡下了,当工棚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偶尔翻身的铁床响动,当那个被蹂躏的女人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瘸老七仍然蹲在那个墙角,把那只浑浊的老眼贴在冰凉的铁皮墙缝上,他的眼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用力地看过任何东西了。他在等,像一个真正的拾荒者那样耐心地等,等这群狼吃饱喝足散场之后,再去看看有没有剩下什么可以捡的东西。他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他甚至说不清楚自己在等什么——是一双还能穿的高跟鞋?是那只从包里滚出来的粉色猫头鹰挂件?还是想趁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推门进去,近距离地看一眼那个穿着丝袜碎片的女人?他只知道,今夜还很长,他等了六十多年才等到一次这样的盛宴发生在伸手能够到的地方,他不想错过任何一点余韵,这种等待本身比直接参与更加阴暗,因为它不需要任何借口,只需要耐心。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我被一种异样的触感从昏迷的深海中拖了出来——不是疼痛,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比疼痛和声音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一只粗糙到不像人类皮肤的手,正沿着我赤裸的脊背缓慢地、贪婪地、像在抚摸一件捡来的家具那样从上到下地摸着,指尖经过每一节脊椎骨的时候都会停顿一下,像是在数我的骨头有几根。工棚里已经安静下来了,之前那些此起彼伏的鼾声消失了,铁架床上铺位上横七竖八的赤裸身体不见了,只剩下揉成一团的脏被子和几个滚在地上的空酒瓶,啤酒瓶口还在往下滴着最后一滴黄色的液体,滴在水泥地上形成一个微型的泡沫圈。晨光从蒙着塑料布的窗户里透进来,把整间工棚染成了一种灰蒙蒙的惨白色,空气中的灰尘在光线里缓慢地翻滚着,像水底被搅起来的沉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那些民工在天没亮的时候就陆续爬起来去上工了,他们走之前有没有再看我一眼、有没有再踢我一脚、有没有把我翻过来对着我残破的身体说几句下流话才肯离去,我不知道,因为我那时候正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沉浮,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是以“母狗交配”的姿势趴在地上的。不知道是谁最后离开的时候把我摆成了这个样子,也许没有人刻意去摆,只是我昏迷后身体自然地塌了下去,双膝跪在地面上,小腿折向一侧,臀部高高地撅在半空中,上半身整个塌在水泥地上,脸侧向一边,嘴角挂下来的精液已经风干了,在脸颊和地面之间拉成了一道淡白色的薄膜。那套曾经让我引以为傲的粉色套装现在变成了一堆散落在身体周围的粉色破烂——西装外套一只袖子还套在手臂上,另一只袖子已经和衣身分家,不知道被丢在哪个角落;衬衫早已不成其为衬衫,碎成了几片挂在腰际,背上的布料被撕裂出一个三角形的大口子,露出整片被反复啃咬后青紫交加的肩胛骨;裙子被推到了腋窝下堆成一圈肮脏的褶皱,从腰部以下我再也没有任何遮蔽。丝袜的残骸是最触目惊心的部分——它们曾经是那么光滑平整地包裹着我的双腿,从脚尖到腰间一条缝都没有,淡粉色的袜面在阳光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每一根纱线都匀称而紧密地排列在一起,像是用最细的丝线一根一根织成的,可现在它们变成了一堆破碎的、抽丝的、被精液和血迹粘在一起的尼龙碎片,有些地方被彻底撕烂露出下面青紫色的皮肤,有些地方被过度拉伸后失去了弹性像松垮垮的鱼网一样挂在腿上,只有小腿最底下那一小截还保持着原来的颜色和纹理,但也已经被从脚底流下来的精液浸透了,紧紧贴在胫骨上,勾勒出骨头的形状。 那双让我在商场里试了三次才舍得买下的黑色鱼口高跟鞋也没有逃过毒手。左脚的鞋不知道被谁踢到了墙角,鞋跟断了半截歪在地上,鞋面的黑色漆皮被踩得满是灰色的脚印和白色的划痕,鞋内侧垫着的软皮垫上浸满了不知是谁的精液,干涸后留下一层发硬的半透明膜,在晨光里泛着恶心的亮光。右脚那只还挂在我的脚尖上,但也没有任何完整可言——鞋袢被扯断了,只剩下半截皮扣挂在鞋帮上晃荡,鞋头的鱼口处被什么东西(大概率是某人的牙齿)啃掉了一块漆皮,露出下面灰褐色的皮革底子,鞋底和脚掌之间还残留着张二傻的那摊精液,隔了一夜已经氧化变黄,像一层坏掉的果冻糊在我的脚底和鞋垫之间,把脚粘在了鞋里。 而我的身体本身,比这些衣物更加惨不忍睹。从脖子到膝盖,几乎所有裸露的皮肤上都覆盖着青紫色的掐痕和暗红色的啃咬痕迹,胸口那一片最严重,两个乳房上布满了一层叠一层的深紫色吻痕,像被人用擀面杖擀过一遍一样肿胀着,乳晕旁边有几个边缘发白的牙印,齿痕深得能看到皮肤下面渗出的血点。下身更是惨烈得让人不敢直视——被撕破的丝袜裆部破洞处,红肿发紫的阴唇翻在外面,肿得像被蜜蜂蛰过的嘴唇,一股混着血丝的浑浊精液正从里面缓缓地、一滴滴地往外冒,在丝袜破洞的边缘积成一小滩黏稠的白色泡沫,把周围的袜面染得斑驳发黄;肛门处那一截被精液浸透的丝袜仍然深陷在括约肌内侧,袜面塌陷进去形成的那个幽深的洞口经过一夜之后还没有完全合拢,边缘翻卷的丝袜纤维已经风干了,变成一圈硬邦邦的、镶在肉体边缘的浅粉色碎屑,随着我微弱的呼吸而轻轻颤动。 瘸老七就是在我这副模样的时候推开铁皮门走进来的。他没有立刻扑上来——一个在垃圾堆里翻找了半辈子的人,终于捡到了一件最贵重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享用,而是确认,他要确认这件东西真的被扔掉了、真的属于他了、真的不会有人突然出现把它抢走。他拖着那条残腿绕着我爬了一圈,浑浊的老眼贪婪地扫过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像在清点一笔从天而降的横财——肿胀的乳房、破洞的丝袜、沾满精斑的高跟鞋、从红肿小穴里倒流出来的精液、肛门处那个被丝袜镶嵌的诡异凹陷,他每看到一个细节就重重地咽一口唾沫,喉结在皱巴巴的脖子上上下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然后他再也忍不住了。他脱掉了那条硬得能自己站住的破裤子,裤腰松紧带已经失去了弹性耷拉在胯骨尖上,裆部的布料因为几十次尿在上面又风干而变成了一片又硬又黄的板块,他把裤子褪到膝盖弯处就顾不上了,露出两条枯瘦得像柴火棍的腿,腿上的皮肤皱得像泡了水的牛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陈年累积的污垢——不只是一层灰,是灰尘和汗水和死皮一层一层交替叠加形成的复合结构,每一层都代表着他没有洗澡的又一个月。他的阳具从一堆灰白的杂毛里弹出来,形状和他的腿一样枯瘦扭曲,包皮长得几乎把整个顶端都裹住了,包皮口上糊着一圈黄绿色的干涸分泌物,散发出一股混着尿液和腐臭的刺鼻酸味。他没有用手撸,也没有做任何准备工作,只是把自己整个人往我身上一压,那只唯一能使得上劲的右手从我腰间伸下去摸到红肿的阴部,用两根脏兮兮的手指扒开丝袜破洞的边缘,然后用全身的重量把那根肮脏的东西顶进了我还在一滴滴往外流精液的阴道。 我的身体在他插入的那个瞬间本能地抽搐了一下——不是苏醒,是比苏醒更底层的、脊髓级别的应激反应,像一条被扔上砧板之后还能蹦跶两下的鱼。阴道内壁已经在十几个小时的反复冲击下肿得几乎没有空间了,每一寸黏膜都充血红得像抹了一层辣椒油,碰一下都像针扎一样疼,可那股撕裂般的剧痛反而让昏迷中的我有了反应:我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挤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手指在水泥地上无力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了。瘸老七却没有注意到这些,因为他此刻正陷在一种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几乎要让他昏厥的狂喜之中——他的阳具被一股温热、湿润、比他想象中紧致一万倍的内壁包裹着,那内壁因为肿胀充血而收缩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像一只被烫伤后紧握的拳头死死地攥着他的阳具不放,每往里面推一寸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而那股阻力带来的快感又强烈到让他每次推进都忍不住颤抖。他这辈子做过无数次关于女人的梦,每一次醒来裤裆里都是湿的,可那些梦里的触感都是模糊的、虚幻的、一碰就散的,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真实、滚烫、紧致、带着精液的黏稠和血液的腥咸,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把一辈子的饥渴都灌进了这一个动作里,每一下抽送都在清偿他六十几年光棍生涯欠下的所有饥渴。 我在他的第三次抽送中缓缓睁开了眼睛。不是完全清醒——意识像一个被打碎又勉强拼起来的拼图,中间还缺了好几块关键的部分,视线里的一切都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进进出出,有一个影子压在自己身上晃动,有一张小床在视野的边缘上下弹跳。我花了好几秒钟才从混沌中打捞出一丝清醒的碎片,那丝碎片告诉我的第一件事就是——那个压在我身上的人,不是之前那些民工。这个人的体重很轻,轻得像一副骨头架子披了一层松松垮垮的人皮,可这副轻飘飘的骨头架子正在用最快的、最疯狂的、最不顾一切的速度在我身体里面冲撞,每一次冲撞都伴随着一声含混不清的呻吟和一股混着烂牙气息的热气喷在我后颈上。我艰难地转动脖子,把脸颊从冰冷的水泥地上抬起来,扭过头去看身后那个人的脸——然后我看到了。 那张脸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丑陋、最肮脏、最像是从地狱最底层爬出来的东西。满脸的皱纹像被揉皱后又摊开的牛皮纸,每一个褶子里都填满了黑泥;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两只眼睛又小又浑浊,眼白是黄色的,瞳仁上有一层灰白的翳,像两颗生了霉的桂圆核;鼻子塌得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从鼻孔里探出几根又长又白的鼻毛;嘴唇干裂翻卷,露出里面歪七扭八的黄牙,门牙缺了一颗,缺口处黑色的牙床露在外面,像一个被蛀空了的树桩。而最让我崩溃的不是这张脸的丑陋,而是我认出了这张脸——那个昨天中午我走进工地时,蹲在墙角里翻垃圾桶的瘸腿老乞丐。我记得他当时缩在一堆废纸板和空塑料瓶中间抬着头看我,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我的粉色西装和丝袜时亮了一下又灭了,我记得自己当时心里涌上来一股优越感混合着些许怜悯的复杂情绪,我甚至还从挎包里摸出两枚硬币扔进了他面前的搪瓷缸子里——叮当一声脆响,那是我施舍给他的,是我作为一个衣着光鲜的职场新人怜悯一个社会最底层的老乞丐的证明。而现在,那个被我施舍过的人正把他那根糊着黄绿色分泌物的丑东西插在我的阴道里,以比我施舍他时要狂热一万倍的激情在我身体里索取着一切他能索取的东西。 我在那个瞬间彻底崩溃了。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被侵犯,而是因为这个施暴者是他——是他。是我施舍过的乞丐。我的善良,我那个短暂的、带着俯视感的、自以为高贵的善举,被命运以最残忍的方式一巴掌扇了回来,扇得我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一个民工从我身上爬起来,都不会有这种杀伤力,可偏偏是这个最底层的、最肮脏的、最不是人的一个,这个我在心里连“人”都没有真正把他当人的角色,正在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向我证明——你连他都不如,你被他压在下面,他正在你身体里进进出出,你施舍给他的两块钱他不需要了,因为他现在要拿走的东西比两块钱多得多。我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尖叫,那声音嘶哑到极致,像是被碾碎了的玻璃碴子从声带里刮过去,尖利、破碎、带着一种灵魂被撕成两半的绝望。我开始拼命挣扎,可是我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任何一点力气了,手臂撑在地上刚把上半身抬起来一点点就立刻软了下去,脸重新磕在水泥地上;腿想蹬却又被他不算有力却足够牢固的手按住了腰,踢出去的脚在空中徒劳地划了两下就垂了下去。我的挣扎在瘸老七看来像一条搁浅的鱼在做最后的抽动,无力到了极点也美丽到了极点,他低头看着我在他身下徒劳的扭动,嘴角咧开露出那个缺了门牙的黑窟窿,发出了一个像乌鸦叫般的笑声。 然后他俯下身,一只手继续按住我的腰,另一只手从后面伸过去抓住了我的右脚——那只还挂着半截高跟鞋的右脚。他把我的脚踝反折过来,把我的脚掌连同那只破破烂烂的高跟鞋一起举到了自己嘴边,张开那张满是黄牙和臭气的嘴,一口咬住了我从鱼口处露出来的丝袜包裹的脚趾。牙齿隔着丝袜狠狠地啃进脚趾肚上的嫩肉,指甲盖被他的门牙刮过发出咯吱一声脆响,疼得我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身体像过电一样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可他并不理会我的尖叫,反而被那声尖叫刺激得更加亢奋,一边用后槽牙磨着我的脚趾一边加快了腰胯抽送的速度,每一次抽送都带出体内被挤压成泡沫的精液,沿着大腿内侧流下来,在我的膝盖窝里汇聚成一小滩温热的液体。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的呻吟越来越响,最后在一声长长的、夹杂着咳嗽和干呕的嚎叫声中,我感到一股滚烫的、比体温更高的、带着某种腐败气息的液体深深地注入到我体内最深处。那股液体顺着红肿到极限的阴道内壁扩散开来,烫得我整个盆腔都像被灌进了一壶开水,从子宫口一直烫到小腹的最底部,那种滚烫和之前所有精液都不一样——它带着一个老年人身上所有衰败和腐烂的气息,带着六十年淤积的孤独和污垢,带着从搪瓷缸子里那两枚硬币开始就已经注定好的讽刺,像一记滚烫的烙印一样印在了我身体最深、最私密、最不能被玷污的地方。我张着嘴想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沿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淹没了耳道里一直嗡嗡作响的血流声。那一刻我没有昏过去,可我感觉自己的灵魂从身体里飘了出去,像一只断了线的气球,在灰色的晨光里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把下面那具穿着丝袜碎片和高跟鞋残骸的、以母狗姿势趴在地上的、被一个老乞丐精液从里面灌满的女人躯体留在了肮脏的水泥地上,再也不愿意回来。 我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趴了不知道多久,瘸老七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只记得他抽身而去的时候带出了噗的一声闷响,像拔出一个堵了太久的塞子,随后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我大腿内侧流淌下来,在早已干涸结块的丝袜碎片上又添了一层新鲜的黏稠。意识像一盏电压不稳的灯泡,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每一次暗下去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彻底解脱了,可每一次亮起来的时候,这具残破身体里某个不肯死去的部分又会把我拖回这个充斥着精液臭味和铁锈味的工棚里,让我继续感受着小腹深处那股被反复灌注后形成的沉坠胀痛,感受着肛门里那截风干的丝袜碎片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在括约肌内侧轻轻刮擦的诡异触感,感受着自己脸颊贴在水泥地上的那一小片皮肤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我试着动了动手指,五根指头在地面上像五条僵死的虫子一样各自抽搐了一下,指甲缝里嵌满了水泥碎屑和干涸的血垢,无名指上的那枚银色尾戒还在——那是我二十二岁生日时闺蜜送的礼物,戒面上刻着一行小字“永远天真”,我的拇指下意识地摸了摸那行字,指腹下的凹痕依旧清晰,可那个“永远天真”的女孩已经在过去的十几个小时里被杀死了一百次一千次,现在趴在这里喘息的东西不过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挂着丝袜碎片和高跟鞋残骸的躯壳,连流泪的力气都已经彻底枯竭了。 就在这时候,一束惨白的手电光从门缝里刺了进来,像一把刀切开工棚里黏稠的黑暗。我以为是幻觉——人在极度虚弱的时候会看见各种各样的光,小时候奶奶说那是天使来接人的信号,可我现在知道自己不配被天使接走——但那束光没有消失,它晃了两下之后稳住了,紧接着铁皮门被吱嘎一声推开,几双穿着胶鞋和破皮鞋的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手电光在我周围的地面上扫了一圈,扫过散落的啤酒瓶、踩扁的烟头、撕碎的粉色布料,最后停在了我那两条岔开的、布满青紫色掐痕和干涸精斑的腿上。一个粗哑的声音在光束后面响起来,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操,老王说的是真的,这边工棚里真有个娘们。”另一个声音接话,语调更低沉也更冷漠:“还有气没?没气了就亏大了。”紧接着一只手电筒凑近了照在我脸上,强光刺得我本能地紧闭双眼偏过头去,那只手电在我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光柱往下移,依次照过我满是牙印的脖子、被撕烂的内衣下肿胀的乳房、以及从红肿阴唇间倒流出来糊满了整个大腿内侧的精液混合物。 那束光在我下身停留的时间最久,久到拿手电的那个人发出了一声又像惊叹又像吞咽口水的含混声响。然后我在那束光即将移开的瞬间,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破碎的、嘶哑的、几乎不像人类发出的音节——“救……我……”那个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到,像一片枯叶落在水泥地上发出的簌簌声,可拿着手电的那个人听到了,他的手电抖了一下,然后沉默了几秒钟。在那几秒钟的沉默里,我干涸的眼眶里竟然奇迹般地又涌出了一滴眼泪,那滴泪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烫得我整个耳廓都在发麻——我以为我等到了,我以为这片地狱的出口终于打开了,我以为那道手电光是照进深渊的第一缕阳光,我甚至在心里已经想好了要怎么感谢这些救我的人,要怎么跟他们说我被做了什么,要怎么在他们递过来一件外套的时候哭着扑进他们怀里说我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然后那个沉默被打破了。拿手电的人蹲了下来,一只手粗鲁地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向他,另一只手用手电筒照着自己的脸让我看清楚——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方脸,络腮胡,额头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发际线的刀疤,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嘴角挂着一丝让我浑身血液凝固的微笑。他仔细端详了一下我的脸,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回头对他身后的几个同伴说了八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把我刚刚浮起来的那颗心重新钉回了深渊底部:“还活着。老王要价五百。”他身后的第三个声音响起来,更年轻,语调里带着一种讨价还价般的精明和算计:“五百太贵了,你跟他说三百,反正也是捡剩下的,又不是头茬。”第一个刀疤脸的男人似乎思考了一下,松开我的下巴站起身来,和几个同伴在门口低声商量了大约两分钟。我躺在黑暗中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断断续续地捕捉到几个词汇碎片——“轮流出”“一个人五十”“别弄死了”“明天转卖”……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闷棍敲在我的天灵盖上,把我最后那一点点残留的希望敲得粉碎。他们不是来救我的,他们是一群闻着血腥味赶来分食腐肉的秃鹫,和之前那些民工唯一的区别是,他们是花了钱来的。 刀疤脸最终拍板做了决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零钞数了几张交给其中一个同伴,然后走到我面前,没有说任何话,弯腰一把把我从地上抄了起来扛在了肩上。我的身体被他扛起来的那一刻,小腹被他的肩胛骨顶得生疼,胃里残留的酸水翻上来呛进了鼻腔,可我竟然感到了片刻的身体放松——不是因为安全,而是因为这具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的身体终于不用靠自己的力气支撑了,四肢软塌塌地垂在他肩头前后晃荡,右脚的残破高跟鞋在晃动中终于脱落了,啪嗒一声掉在工棚的水泥地上,扬起一小撮灰尘。我的脸贴在他汗湿的工装背上,闻着那件衣服上混着的机油味和烟味,看着他扛着我走出了工棚的铁皮门,晨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白,从灰白色变成了刺眼的金色,照在我赤裸的背上竟然有一丝微弱的暖意。那一刻我竟然产生了一个荒谬到极点的错觉——结束了,终于结束了,不管这个男人带我去哪里,至少我离开了那个工棚,至少那些铁架床和啤酒瓶和脚底的碎玻璃不会再来伤害我了,至少我可以去医院,可以去报警,可以打电话给妈妈——妈妈——我忽然特别想妈妈,想她早上给我热好的牛奶,想她总说“女孩子在外面要小心”时皱起的眉头,想她上次打电话叮嘱我降温了别忘了围巾。我在刀疤脸的肩膀上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些,意识逐渐变得柔软而模糊,像一个被摔碎了太多次的杯子终于被人扫进了簸箕,虽然即将被倒进垃圾桶,但至少不再被反复摔打了。 刀疤脸扛着我穿过了工地,走了大概十分钟的路,周围的空气从汽油味变成了贫民区特有的混合气味——劣质煤球燃烧后的硫磺味、下水道反上来的腐烂味、以及垃圾堆在太阳底下发酵后散发出的甜腻恶臭。我听到了越来越多的声音:孩子的哭闹声、女人的叫骂声、麻将牌在桌上哗啦啦洗牌的声音、以及某种老式收音机播放的咿咿呀呀的戏曲声。然后我的意识就像一根被剪断的电线,在被他扛进一扇吱嘎作响的破木门之后彻底熄灭了,最后一帧画面是一片发黄发黑的塑料布门帘从我脸上擦过,塑料布上沾着厚厚一层油垢,蹭在我嘴唇上又凉又腻。 我是在一阵哄笑声中醒过来的。那笑声不是之前工棚里那些民工粗犷放肆的大笑,而是一种更收敛的、带着市井气息和围观心态的窃笑和议论,像菜市场里一群人围在一起看摊主杀鱼时发出的那种既嫌恶又舍不得移开目光的声音。我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用报纸糊了一半的裸灯泡,灯泡吊在一根黑漆漆的电线上微微晃动,每次晃动都让墙上的影子集体抖一下,然后我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一张硬得硌骨头的木床上,床板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已经被汗渍和不明液体浸成黄褐色的棉褥,褥子的边角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我还没来得及扭动脖子看清周围有多少人,一双粗糙的大手就捧住了我的脸往下一按,紧接着一根带着浓烈生石灰味和尿骚味的阳具就塞进了我还没来得及闭上的嘴里。那根东西比之前任何一个民工的都更粗更短,龟头上有一层厚厚的白色污垢,擦过我的舌面时留下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直接顶到了我的喉咙后壁,我的咽部条件反射地剧烈收缩,可那个人根本不理会我的呕吐反射,双手死死地掐着我的下巴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裆部,像在插一个不会反抗的飞机杯一样毫无技巧地反复顶撞。 我拼命地转动眼球往四周看,看到的画面让我的大脑像被泼了一瓢滚油一样炸开了——这个房间不大,大约十几个平方,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发霉的水泥,角落里堆着不知是什么的杂物,而房间里除了正在侵犯我的那个人之外,还有至少七八个男人。他们有的坐在床尾的长条凳上嗑着瓜子,有的靠在门框上抽着烟,有的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像在看电视机里播放的黄色录像带般的漠然和好奇。一个六十来岁的秃顶老头蹲在墙角,双手抄在袖子里,歪着头盯着我搭在床沿上的一条腿看,目光从青紫的大腿一路慢慢往下移,移到膝盖弯上那堆缠成一团的破碎丝袜,移到脚踝上那一圈被高跟鞋袢带勒出的红痕,移到光裸的脚底上那片被碎玻璃划破后结痂又被张二傻精液泡软的伤口,他足足看了两分钟,表情严肃而专注,像一个古董鉴定师在鉴定一件刚出土的瓷器,然后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让我灵魂冻结的话:“这袜子料子不错,是正经货,城里妞就是会穿。”旁边的年轻人不耐烦地接话:“管她什么袜子,等这一轮完了该我了,我等了半个小时了都。” 我已经叫不出声了。我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连吞咽口水都疼得钻心,只能从喉咙底部发出一种被踩住喉咙的猫发出的呜咽声,那种呜咽声混在男人们的哄笑声和正在侵犯我的人发出的粗重喘息声里,几乎完全被淹没了。嘴里那个男人在我喉咙深处射了出来,他抽身而退的时候一大股精液从我的嘴角倒流出来,顺着腮帮子流到耳根,又沿着耳垂滴在泛黄的枕头上。第二个男人紧接着爬了上来,他甚至没有给我合上嘴的时间,掰开我的双腿就把自己顶了进去——不,他甚至没有掰开我的腿,他直接扯着我右脚踝上那一小截还没完全脱落的丝袜袜腰,把我整条腿提起来架在自己肩上,丝袜袜腰在他粗暴的拉扯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撕裂声,从脚踝处又裂开了一道新的口子,一直裂到小腿肚。我的腿以一个扭曲的角度挂在他肩膀上,随着他每次挺动的节奏前后晃动,脚趾在他耳后无力地蜷缩又张开,丝袜被扯裂的那道口子里露出小腿内侧一片苍白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晃得扎眼。 我偏过头,不去看正在我身上起起伏伏的那张脸,目光穿过床边围观的人群缝隙,看到对面的墙角放着一面裂了缝的破镜子。镜子里的光早就剥落得斑斑驳驳,但映出的画面却清晰得可怕——一个浑身青紫的女人仰面躺在一张肮脏的木床上,头发粘成一绺一绺散在枕头上,脸上糊满了泪痕和黑乎乎的睫毛膏残渍和男人留下的不明液体,脖子和胸口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暗红色的牙印和吻痕,两条腿上挂着破烂的粉色丝袜碎片,一条腿被架在男人的肩上,另一条腿从床沿垂下去,脚踝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皮带——那是高跟鞋仅存的残骸,鞋袢不知什么时候被谁彻底扯掉了,鞋面的漆皮碎得像干涸的河床,可那个断裂的鞋袢扣还死死地扣在我的脚踝上,像一个怎么甩也甩不掉的镣铐。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那个面目全非的女人也直愣愣地回望着我,那一刻我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割裂感,好像镜子里那个被反复蹂躏的女人不是我,那只是一具恰好和我长得有几分相似的、被丢弃在贫民区破床上的陌生肉体,而真正的我正躲在某个安全的地方,等着这场噩梦醒来之后给妈妈打个电话报平安。 可这场噩梦不会醒。第三个男人爬上床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这不是噩梦,这不是意外,这不是一场可以被叫停的暴行,这是从地狱到另一个地狱的转运,是一场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循环。工棚里的十几个小时只是序幕,那些民工发泄完之后拍拍裤子去上工了,可他们的位置马上被另一些更饥饿更贫穷更不在乎我死活的男人填补了,就像一桌吃剩的宴席被端到了另一张桌子上,虽然菜已经凉了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了,但还有的是人来抢着吃。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钢钎从我的尾椎骨一路钉进了大脑,把我最后残留的那一丝“也许还能获救”的幻想钉得粉碎——不会有人来救我的,刀疤脸花了三百块钱把我从工棚里买走了,他怎么可能带我去医院?怎么可能让我报警?他现在正在门外和那几个同伴抽烟聊天,等着房间里的兄弟们一个一个轮完,然后再决定明天把我卖到哪里去。我在第三个男人的侵犯中再次昏了过去,意识沉入黑暗之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个蹲在墙角的秃顶老头终于站起来走到床边,伸出两根干树枝般的手指捏了捏我小腿上那截还保持着原色的丝袜,嘴巴咂了咂,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这么好的袜子,撕了真可惜,等他们都完了俺就剪下来洗干净还能卖两块钱。”这句话像一盆结了冰的水,在我残存的意识里缓缓地漫上来,漫过了我的膝盖、腰际、胸口,漫过了我最后一点对这个世界残存的温度和信任,然后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彻底无声无光无感的虚空。